矿区安置房三期封顶那天，刘师傅一大早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新工装——不是以前铸造厂发的，是静桐投资统一配的，左胸印着公司名字。这套衣服他领了大半年一直舍不得穿，挂在衣柜里每个月拿出来看看，今天是头一回上身。他对着镜子把扣子系好，又解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后来他明白了——以前在铸造厂穿工装是不用系扣子的，车间里热，大家都敞着穿。他把扣子解开，露出里面那件灰毛衣，这才觉得顺眼了。

刘师傅到食堂的时候，老赵正往锅里下豆腐。灶台上雾气蒸腾，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响。刘师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筷子筒挪到桌角——那个位置他坐了快两年，每天早晨都是同一个座，同一碗豆腐脑。

老赵端了碗热豆浆过来放在他面前，说今天豆腐压得比平时实，炖出来应该比昨天香。刘师傅接过豆浆没喝，只是捧着碗暖手。窗外搅拌机已经开始转了，四期安置房的基础正在打桩，工人们推着小车从围挡外面经过。刘师傅每天早晨都坐在这里看窗外，看那片楼一层一层往上盖。他以前在铸造车间干活的时候也是每天早上端着一杯茶站在车间门口，看龙门吊转不转——吊转着就说明今天有活，吊停了就说明厂子又开不了工了。现在他看的是搅拌机，不转的时候心里也踏实，转的时候更踏实。

食堂里的人慢慢多起来。几个退休老师傅陆陆续续到了——老李以前是铸造车间主任，退休后每天早晨来食堂吃碗豆腐脑，吃完就去前面安置房活动室跟人下棋，下了大半年，只赢过三盘，每次输了都说“当年在车间里没输过”。老孙以前是车工，车了一辈子钢轴，退下来之后闲不住，在菜地边上开了一块小菜园，最近正跟老段头学怎么给菠菜留种。还有个老师傅姓马，以前是钳工，跟刘师傅一个车间，退了之后不爱出门，偶尔来食堂吃顿饭，吃完就走，不怎么跟大家聊天。

马师傅今天也来了。他端着碗坐到刘师傅旁边，碗里是清汤寡水的馄饨。他低头吃了两口，忽然开口：“刘师傅，我前天翻到一把游标卡尺。”

刘师傅愣了一下：“哪来的？”

“工具箱里。放了十几年了，我搬进安置房那会儿随手塞在床底下，前天收拾东西才翻出来。这把尺我用了大半辈子，退休的时候没人说要收回去，我就带回来了。十几年没用，拿出来一看，还是准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游标卡尺放在桌上，尺身被擦得发亮，刻度清晰，卡爪上还有以前在车间里不小心磕出的一道浅浅的印子。

“没人说要收回去，我就自己留着。”马师傅把馄饨碗推到一边，手指在卡尺上轻轻摩挲，“以前在车间里天天用，闭着眼睛都能量出公差。后来厂子黄了，我把尺揣兜里带回家，老伴说一把破尺你拿回来干啥。我也不知道拿回来干啥——又不量什么东西了。但这玩意儿用了大半辈子，舍不得扔。前阵子老丁跟我说推广手册里有一种岩层支护参数是我跟他一起琢磨出来的，我心想这东西还能帮上忙。但这把尺跟岩层没关系，它就是一坨铁。帮你量过一辈子东西的铁，扔了跟剁手指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