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树林收了那些材料之后，吴建军又跑了一趟文县。老许带回来的殷姐采购手册是手写在那种老式的工作笔记本上的——封面印着“文县纺织厂”几个褪色的红字，里面夹着几张从食堂墙上撕下来的菜价公示单，每一页都压着不同年份的日期，最早的一张是十几年前的，边缘已经被蒸汽熏得发黄。那天她把这些笔记本一本一本摞在桌上，每一本都翻到特定的页码，指给老许看上面的一句话。她说这本记的是菜价变动，这本记的是女工们的口味——北方人多，爱吃面食，但夏天也会想吃凉拌菜；这本记的是逢年过节怎么用最少的钱多做两个菜。

吴建军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圆珠笔字写着：“豆腐比肉实在。不是舍不得吃肉，是豆腐烧好了，比肉香。采购的钱要花在刀刃上，刀刃不是最贵的东西，是最能吃出家里味道的东西。”

吴建军看完，把笔记本合上，跟老许说了一句：“这份东西以后不应该放在档案柜里，应该放在纪念馆的展柜里。”

从文县回来之后，他把许志远的技术标准初稿、王浩的食堂运营记录、殷姐的采购手册，还有老丁从辽北带回来的岩层手绘草图，全部复印了一份，一起送到了韩树林那里。

韩树林没有在旧书摊上了。老城墙根下那个位置已经换了别人——一个卖旧杂志的中年人，摊子上摆着几摞过期的《读者》和《知音》。吴建军在摊前站了片刻，然后开车去了韩树林家里。

韩树林的家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是那种老式的红砖平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吴建军进去的时候，韩树林正坐在窗前的旧书桌前，桌上摊满了材料——许志远装订整齐的技术分析，王浩写在奥特曼账本上的食堂流水，老丁那张画满了巷道标注的手绘岩层图，许志远从辽北发回来的地质报告，殷姐几大本密密麻麻的采购笔记，还有他自己二十二年前写的那份矿区考察记录和他平时一本一本翻过的地方志。这些材料摊在桌上，每一页都用铅笔轻轻画了线，有些旁边批了注，字很小，但很工整。

吴建军把新带去的材料放在桌上，说韩老师在这坐了多久了。韩树林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那些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殷姐的采购手册时停了一下，说这个女同志他知道——她就是当年在车间里管食堂的那个人，豆腐比肉实在。

吴建军说，那本手册以后应该放在纪念馆的展柜里。

韩树林摘下老花镜慢慢擦着镜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展柜里放不下的。她那几个本子里的东西——每年冬天囤白菜要晾在通风的地方、女工们倒班的时候提前把饭菜蒸好放在竹篮里挂在后窗——这些事能放到哪里去？”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殷姐的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了封面那个褪色的“文县纺织厂”红字。吴建军没有再打扰他，只是把带来的材料分类整理好，放在书桌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轻轻带上门出了院子。

一周之后，韩树林托老周转来了一份手稿。

吴建军那天正在办公室跟许志远核对辽北矿区的前期设计方案，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老周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说老韩昨晚来了一趟学校，把这份推广手册的初稿放在他办公桌上。老周说他当晚翻了一遍，发现老韩在致谢那一页用铅笔写了已经过世的女工和金师傅的名字，然后看了半宿没睡着——韩树林把他那本翻了几十年的《春城工业史》里那些天竺葵、塑料花、车间、矿口，全写进了手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