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册签完名之后的日子，春城没什么大事。

搅拌机照常七点响。老段头照常端着茶杯蹲在菜地边上，那片新翻的土还是老样子——冻菠种子埋下去好些天了，地面平平整整，连个裂缝都没有。他把茶杯搁在脚边，拎起铲子给留种的老菠菜松了松土，又蹲回去继续看。那包冻菠种子的纸包还搁在他胸前的口袋里，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但他从没换过。

吴建军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照例摆着三份进度表。矿区那份是许志远昨晚发来的，安置房三期的主体已经封顶，配套管网铺设完成了大半。文县那份是老许手写的周报，只有半页纸——殷姐那本冬季囤菜防冻手册整理完了，社区食堂按照她写的方法第一批白菜已经晾上了架。辽北那份是许志远前天去送手册修订版时带回来的，康师傅那边食堂运营一个月，菜价稳定，几个老矿工天天去，已经有人开始带自家的腌菜坛子过去拼桌。

陈正宏把进度表汇总完，说省住建厅上周把推广手册修订版分发到第二批试点城市，反馈比第一批更具体。有两个地级市直接按照手册里的支护参数调整了当地矿区的加固方案，省去了前期勘测的时间。另外，辽北矿区食堂的运营数据被省里作为社区食堂定价机制的范本，准备写入明年的城市更新条例草案。吴建军听完点了点头，批了几份文件，然后问老韩这两天身体怎么样。陈正宏说出了院之后恢复得还行，最近隔天去纪念馆翻档案，继续考订手册初版里来不及收录的老矿工口述资料。吴建军说知道了。

中午，王浩的三轮车停在矿区食堂门口。他先在灶台边蹲着尝了尝今天新炖的萝卜排骨汤，又翻了翻后厨墙上夹着的一周菜单跟掌勺师傅聊了几句，在老丁端着的饭盒里扫了一眼。老丁在台阶上埋头吃，头也没抬说了句今天的豆腐炖得比昨天入味，王浩这才挟了一筷子放进自己嘴里尝了尝，点了点头，又往嘴里塞了块馒头，蹬着三轮车往农机站方向去了。

下午，吴建军去了一趟老段头的菜地。冻菠还是没出苗。老段头把铲子插进土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说前天辽北那边托人捎了话来——康师傅在老矿区食堂后面新开的那片菜地里种的冻菠发芽了，发芽率很高，问春城这边的怎么样。吴建军说还没动静。老段头说不急，冻菠在辽北雪底下都能熬过来，到了春城不着急。吴建军在他旁边蹲下，看着面前那片平整的泥土。菜地边那根小木棍上挂着的种子包装袋被风吹日晒褪了色，但还在轻轻晃着。两个人蹲在那里，谁也没再说话。傍晚的风从矿口方向吹过来，搅拌机还没停。

晚上回家，雨桐趴在茶几上画她的新画。还是那片菜地，但这次地上多了几排细细的绿色小苗。吴建军问她这是什么，她说这是冻菠发芽了。吴建军说还没发芽呢，她说不急，我先画出来，等它们真长出来了我就照着改。吴建军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画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找了卷透明胶带，把它贴在冰箱上，贴在之前那张“开会”的旁边。李静从厨房探出头，说晚饭好了，今天包的是白菜猪肉馅饺子。

系统界面无声地浮出来，项目进度跳到百分之六十八，没有新指标弹出。吴建军关掉系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外老工业区的塔吊顶端那盏红色防撞灯还在夜空里安静地闪着。明天搅拌机还会准时响，食堂的白板上又会写上新菜单，老段头照旧会端着茶杯去看还没出苗的菜地，而辽北那片发芽的冻菠会在另一个省的老矿区食堂后面继续长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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