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许从辽北回来那天，春城下了一场小雨。

他是坐夜班长途车回来的，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搅拌机还没响，工人们还没上工，只有食堂后厨的灯亮着——老赵正在灶台前和面，准备今天早上的馒头。老许在围挡外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面前这片工地：安置房四期的基础已经打完了，五期的塔吊正在往外立钢管，菜地里的菠菜又绿了一层，老段头蹲在菜地边上端着茶杯，旁边那根小木棍上挂着的种子包装袋被雨水淋湿了，但还是稳稳地挂着。他拎着那个旧旅行袋走进工地，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包辽北矿区食堂自己腌的萝卜，还有那个陪他在辽北待了大半年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

许志远蹲在搅拌机旁边，正在往保养记录上写昨天的巡检数据。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记录本合上。

“爸。”

老许把旅行袋放在台阶上，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保养记录上的数据，点了点头，又问许志远昨天减速箱换油是自己做的还是小李帮着做的。许志远说小李单独做的，他在旁边看着。老许又点了点头，站起来朝食堂走去。许志远跟在后面，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过搅拌机，走过菜地，走过围挡上新贴的那张标准文本电子版下载通知——上面印着省住建厅的落款日期，就是昨天。

食堂里，老赵把刚蒸好的馒头端出来，老许拿了一个在手里掰开，热气从馒头芯里往外冒。他说在辽北的时候康师傅那边也蒸馒头，用的是矿上食堂的老面，比春城的酸一点，但嚼起来有劲儿。老赵说那是辽北的水硬，他让老许从辽北食堂带了一块老面回来，已经放在面缸里养着，过几天春城也能蒸出辽北味儿的馒头。老赵接过老许带来的腌萝卜，打开罐子闻了闻，说康师傅这手艺不减当年，矿上封了那么多年也没忘。

吴建军到工地的时候，老许正坐在食堂门口台阶上喝豆浆。他走过去在老许旁边坐下，问他把辽北的事理顺了没有。老许说食堂后面的冻菠菜已经收了两茬，康师傅自己留了种，明年还能再分。旧钢管搭的蔬菜架又扩了一排，几个老矿工自己动手焊的接头，比市面上卖的还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