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安置房四期交付那天，纪念馆的展柜又扩容了。

这次新添进去的东西是辽北矿区托老许捎回来的。老许头天晚上从辽北回来，随身还是那个旧旅行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包辽北食堂自己腌的萝卜，还有一沓辽北的设备维护记录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几样东西：一张辽北矿口新换的搪瓷牌子照片——旧牌子的字还是那行字，新牌子是搪瓷烧的，风吹日晒掉不了；一份辽北矿区食堂冬季蔬菜储存实操手册，是康师傅和伙食委员会几个老矿工一起整理的，内容从冻菠越冬浇水标准到白菜通风间距到泡菜坛子密封方法，每条都附了实操人的名字；一封短信，康师傅写的，信上说辽北今年冬天比往年冷，但食堂里的泡菜坛子一个没冻裂，蔬菜架上的冻菠又收了一茬，矿口后面的荒地全种上了。末尾附了一句话：“你们当初带来的种子在辽北扎根了，明年开春请你们过来吃冻菠馅饺子。伙食委员会三个人一致通过。”

纪念馆工作人员把这些新物件一件一件放进展柜。辽北矿口搪瓷牌子照片放在春城矿区旧牌子旁边，两块牌子一旧一新，并排而立——旧的木质干裂油漆斑驳，新的搪瓷光洁字迹清晰，上面压的是同一行字。辽北冬季蔬菜储存手册放在殷姐采购笔记和康师傅手绘财务报表之间。那封请吃饺子的信放在冻菠种子包装袋旁边，信纸上是康师傅工整但有些发抖的笔迹，信封上的邮寄日期是上个月。

展柜扩容那天，老许站在纪念馆里看了很久。他从辽北带回来的每样东西都认得，蔬菜储存手册上的每条经验他都能背出来——冻菠越冬浇水标准是老康在菜地边上蹲了三个冬天试出来的，白菜通风间距是老刘在食堂后厨用竹篮子晾了无数次白菜之后才确定的，泡菜坛子密封方法是老赵在矿上食堂灶台旁边琢磨了几十年才摸索到的。这些东西以前都在他们脑子里，没人写下来。后来推广手册里收了一部分，他们觉得还不够，又自己写了这本更详细的，说以后别的矿区也能用。老许看着展柜里那本手写的蔬菜储存手册，想起当初他把殷姐那几本采购笔记从文县带回来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现在笔记还在展柜里，旁边又多了一本从辽北过来的小册子，封面是牛皮纸裁的，用线装订，跟辽北矿口的老工人一样结实。

下午，刘师傅端着一碗豆腐脑走到纪念馆门口站了很久。他听说展柜扩容了，想来亲眼看看那些从辽北过来的新东西。前阵子他把珍藏了大半辈子的八级钳工比赛奖品——一副从未用过的新手套捐给了纪念馆，搁在铝饭盒旁边。今天手套旁边多了一张辽北来的搪瓷牌子照片，两块牌子并排而立。

“展柜越来越挤了。当初我来送丝杠的时候展柜里就几样东西，铝饭盒、花名册、塑料花。后来手套也放进来了，辽北的牌子也放进来了，马师傅的老卡尺也放进来了，小李的新尺也放进来了。”他端着豆腐脑站在玻璃展柜前，看了好久，“挤就挤吧。挤说明东西还活着，挤不下才好。”

晚上，雨桐趴在新家的茶几上画她的第七幅画。四期安置房交付后，家里搬进了新房子，冰箱还是原来那台——上面贴着六幅画，从“开会”到“梧桐叶”，每幅画里的人都在做着同一件事：开会、吃饭、翻手册、写册子、蹲在地上拿粉笔画画，还有一棵梧桐树下坐着的老韩。六幅画一路排过来，现在排到了第七张白纸。雨桐拿着蜡笔在纸上画了一组大大的玻璃展柜，里面塞满了东西——铝饭盒、旧牌子、搪瓷牌子、菠菜种子、塑料花、泡菜坛子、卡尺、丝杠、扳手、莫氏量规、千分表、老剪刀。东西一层一层往上摞，都快顶到天花板了。展柜旁边站着好多她画了好多遍的人——老许、老丁、韩树林、殷姐、老段头、刘师傅、马师傅、小李，还有几个她没见过的辽北人，都围着展柜站着，往里面放东西。

吴建军问她这幅画叫什么名字，她说叫“往里面放东西”。她说妈妈说那个展柜跟咱家冰箱一样，谁有好东西都往里放。冰箱里放的是吃的，展柜里放的是比吃的东西还能留更久的东西。吴建军把画贴在冰箱门上，第七幅画正好挨着第六幅“梧桐叶”。两幅画挨在一起——一幅是树下落叶，一幅是展柜生辉。

系统界面无声地浮出来，项目进度跳到百分之九十七。没有新指标弹出。吴建军关掉系统，看着窗外。搅拌机早停了，围挡上新贴的标准文本电子版下载通知被夜风吹得轻轻掀起一角。展柜里的东西越来越挤了，但他觉得挤是好事——挤说明东西还活着，挤不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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