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远是坐长途汽车去的岭北。车从春城出发，到吉林交界的老煤矿用了半天，从老煤矿往南翻了两座山，又用了半天。到岭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县城只有一条主街，路灯隔一盏亮一盏。车站门口蹲着个老师傅，手里举着个纸牌，上面写着“接春城许工程师”。许志远走过去，老师傅把纸牌夹在腋下，伸出另一只手跟他握了握，说姓魏，以前是矿上的测量工，现在腿不好，下不了井了。

魏师傅推了辆三轮车，车上铺着几层旧棉被。许志远把背包放上去，冻菠种子用塑料薄膜裹了好几层，塞在背包最里面。魏师傅蹬着三轮车往招待所走，路上经过矿区旧址，月光底下能看见几栋废弃的红砖房，窗户黑洞洞的，但有一扇窗户底下用粉笔画了个圈，圈里压着几个字：“此墙已加固。”字迹歪歪扭扭，但粉笔灰还在往上飘。许志远问这行字是谁写的，魏师傅说可能是筹备组那几个老家伙，“没有油漆，就拿粉笔先标一下，雨淋了就重画。画了好几回了，每次都不重样。”

第二天一早，许志远去了岭北矿区筹备组办公室。办公室是矿口旧值班室改的，里面摆着几张折叠桌，桌上摊着那本手写的经验汇编。几个老矿工正围在桌边，有人拿着放大镜对着岩层数据逐行比对，有人把几页写满了圈圈涂涂的草稿纸用棉线订在一起装订成简易手册。墙上贴了一张从省里通知上抄下来的推广手册格式模板，旁边用图钉钉着几张手绘的岩层剖面图，每张图右下角都压着制图人的名字。

许志远把带来的推广手册和技术标准放在桌上。魏师傅拿起那本推广手册，翻到岩层支护那一章，指着其中一段说：“这一条我们一直没弄明白。手册上说支护锚杆长度要根据岩层破碎程度调整，我们这边的老巷道回填质量参差不齐，有的地方灌浆能稳住，有的地方灌浆也没用，得用长锚杆穿过破碎带才能吃劲。但我们不知道该打多长——师傅们凭着经验打，换个人经验不一样，打的长度就对不上。”他翻开自己那本经验汇编，指着其中一页，“所以我们就画了这张图，每个老巷道都标了编号，旁边用粉笔注了破碎程度。注完发现还是有缺口——缺一个能把每段破碎带对应锚杆长度的标准化参数。”

许志远看了看那张图。图是老矿工们自己画的，用铅笔打了格子，尺子一根线一根线画，标注的字迹跟他在春城矿区档案柜里看到的老许那份故障处理单上的字迹差不多——都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在笔划里用足了力。他说这个参数需要做现场校验——岩层数据不能光靠经验，得拿设备测。接下来的几天里，许志远带着老矿工们在矿区旧址逐段做现场校验。他把地质雷达探头贴在岩壁上滚动了几段，把雷达图像拍了照，在照片边缘写上岩壁空腔深度和日期。老矿工们指着岩壁上几处特殊构造告诉他哪里是回填空腔、哪里是老巷道塌陷区。有个老师傅拿粉笔在空腔处画了叉号，又画了条横线穿过叉号——“这就是以前井下过水的地方，水退了之后空腔变成湿腔，灌浆灌不满。”许志远把这条也记在册子里，在旁边用铅笔标注：“湿腔处理方法尚需研究，暂列入未知清单。”老矿工们每次标完岩层数据都在右下角压上自己的名字，有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这些校验数据后来都被许志远一条条整理出来，连同岭北老师傅们的原始手稿一起带回春城档案馆留档。技术参数部分被韩树林的同事写进了推广手册修订版，而老师傅们在岩壁上留下的那些粉笔记号，则被永久保存在了岭北矿区筹备组的岩层剖面图里。

校验之余，许志远把冻菠种子从背包里拿出来。魏师傅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种子是深褐色的，粒粒饱满，比普通菠菜籽小一圈。许志远说这是春城矿区老段头留的母种，耐寒，能在雪底下过冬。他又从背包里拿出两本推广手册正式版和一本技术标准，递给筹备组的老矿工们。几个老矿工轮流在册子上找自己名字旁边那个圈，有人翻到闲置矿料再利用那一章，指着其中一段说：“这个方法我们早就用了——之前用废弃矿车钢板搭蔬菜架，不知道这也能写进书里。”还有人在岩层支护那一章找到自己画的图，图上右下角压着自己名字的草书，他说这下好了，“以后有人问这数据哪来的，我就让他翻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