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远到了岭北那天，山沟里刚下过一场雪。

他是坐长途汽车去的，随身一个旧工具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包春城冻菠种子，还有他爸在辽北记了大半年的那个深蓝色硬壳笔记本。车到岭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县城那条主街上的路灯隔一盏亮一盏，车站门口魏师傅推着那辆三轮车等他，车上铺着几层旧棉被。

“许工，这回带的东西比上次多。”魏师傅接过他的工具袋放在车斗里。许志远说这次不是来校验数据就走，筹备组需要一个长期驻扎的技术负责人。魏师傅推着车把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上次你走后，我们把岩层数据重新理了一遍，老姜留下的那本记录也整理好了。但有些数据我们自己也拿不准——标准是死的，碰到特殊情况还得靠有经验的人，面对面地判断。”

许志远说他爸以前在春城工地带徒弟的时候，从来不讲大道理，就是每次处理完设备故障把处理单留给徒弟自己看，一张一张攒了十几年。后来这些处理单被印进了推广手册和技术标准里，但他在岭北校验数据的时候发现，标准只能给出通用框架，真正遇到特殊地质条件还得靠老师傅们蹲在矿口现场一起商量着定。魏师傅说筹备组的老伙计们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上次校验完的岩层数据全都誊到了正式图纸上，连老姜生前画的那些草稿他们也一张没丢，全夹在牛皮纸封套里。

筹备组办公室还在矿口旧值班室，墙上贴着那张从省里通知上抄下来的推广手册格式，旁边用图钉钉着几张手绘的岩层剖面图，右下角压着制图人的名字。几个老矿工正围在桌边，有人拿放大镜对着数据逐行比对，有人把几张草稿纸用棉线订在一起。桌上摊着那本修订版经验汇编，旁边放着一沓空白的技术规范表格——格式是上次许志远从春城带来的模板，但内容还没填。

许志远把工具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他爸那本辽北笔记本，翻到扉页——上面用工整的油笔字写着“辽北矿区支护改造验收记录”，下面是康师傅和伙食委员会几个人的签名。他把笔记本放在那沓空白表格旁边，说这次来带了几样东西：一包春城冻菠种子，一份辽北设备维护记录模板，还有他爸在辽北记了大半年的那些经验——闲置矿料再利用的焊接标准、冬季施工防冻措施、老师傅关节保护注意事项。这些内容都是老许在辽北一条一条整理出来的，康师傅他们又逐条做了实操验证，每一条后面都压着验证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