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军最后一次去纪念馆，是腊月二十六。展柜又扩容了一次。岭北寄来的鼓风机检修记录放在老许那张“手生”故障处理单旁边，同样的格式，同样的备注栏，同样的两个字，隔了十几年的日期。老姜的皮尺和记录本搁在韩树林的手绘平面图旁边，皮尺断过一截，用铜丝接上了。马师傅的游标卡尺和小李的新尺还并排放在那根丝杠旁边，两把尺都校准了，都准。

他在展柜前面站了很久。这些东西刚放进来的时候，每一件他都认得——铝饭盒底部的刻痕是哪个年轻人留下的，塑料花是哪个女工每年给神龛换的，菠菜种子包装袋是哪个老矿工从辽北托人捎来的。后来东西越来越多，有些人的名字他叫不全了，但每样东西后面压着的标注卡片都写着同样的东西：一个人，一辈子，一样手艺。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本推广手册正式版。他翻到扉页——当初每个人都在上面签了名，有人画了圈，有人画了碗，韩树林只写了一个“韩”字。他把手册放进其中一个展柜里，说这一本以后就留在纪念馆，跟初版和修订版放在一起。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吴建军，说了一句：“你这些年修的不是房子。”

吴建军没有接话。

从纪念馆出来，他去了一趟老段头的菜地。越冬菠菜已经收了第五茬，大棚里新育的苗刚冒出两片嫩叶。老段头蹲在旁边，手里拿着铲子，把土块一块一块敲碎。他说这茬种子是岭北那边送回来的——从春城分出去的种子，在辽北培育了两代，又托许志远带回岭北，在岭北培育了三代，现在又回到了春城。绕了一大圈，比原来更耐寒了。他把铲子插进土里，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包最初的种子纸包——皱得不成样子了，但里面的种子一粒没剩。他把纸包递给吴建军，说这个你留着。

吴建军接过纸包，折好放进口袋里。

傍晚，他去了面馆。王浩正蹲在后厨门口剥蒜，看见他来了，赶紧站起来。吴建军说路过，来吃碗面。王浩转身进去下面，又探出头来说，吴哥，我儿子今年上初中了，昨天在学校写作文，题目叫《我家的味道》，写了我奶奶传下来的手擀面。老师在作文本上批了一行字：“你家的面馆还在吗？老师小时候也吃过。”他儿子回家问他那家面馆什么时候开的，他说十五年了。儿子算了算，说那老师吃面的时候还在上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