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刻,屋里又抬出了一具尸体,几个人脸上的神色重新沉了下去。
陆秉文也没有再继续说笑,只侧身让开一些。
“仵作已经验过第一遍,没有外伤,也没有发现服毒痕迹。从口鼻、面色和屋内情况判断,确实是炭毒。”
张英听见“确实”两个字,心口明显沉了一下。
“那是不是说明,真是蜂窝煤……”
“本官只说炭毒,没说是谁家的煤有问题。”陆秉文皱眉打断他,随即指了指旁边几只已经灭掉的铁炉。
“你们之前自己也说过,无论木炭还是石炭,放在密闭屋中烧久了都可能出事,这一点如今并没有变化……真正要查的是,这一屋子人为什么全死了。”
说完,他朝门内抬了抬下巴,“自己先看吧。”
尸体正在被一具一具抬出来。
王令没有进去,只站在门边看着。
起初,他还在下意识观察屋里的炉子、窗户和已经被撞坏的门框。
可看着看着,视线忽然停住了。
刚刚抬出来的是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她身上穿着一件明显由大人旧袄改小的棉衣,衣摆还算合身,可袖子明显短了一截,两只手都露在外面。
手背和指节被冻得发红开裂,其中几处裂口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痂,甚至一只耳朵也生着冻疮。
这样的冻伤,王令这些日子在城外粥棚见过不少。
冬日里真正难熬的从来不只是饿,有时候一阵风灌进屋子,一床薄被压不住,便能让人整宿整宿睡不着。
可这个小姑娘死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太痛苦,整个人缩在母亲怀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手边还掉着半块已经冻硬的饼。
她大概只是觉得,昨晚终于暖和了。
不用半夜冻醒,不用和母亲挤一床小小的破被子,也不用把两只冻烂的小手塞到腋下取暖。
或许睡着以前,她还看过那半块没舍得吃完的饼,想着今日睁开眼以后,再拿热水泡软一些。
对她来说,那大概已经是很值得期待的一顿早饭……可她再也没有等到天亮。
王令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抬尸体的两个人准备继续往前走,他才忽然弯下腰。
雪地里掉下去一只小小的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前面还破了一个洞。
王令把那只鞋捡起来,手上的动作很轻,重新放回女孩脚边以后,又替她将歪掉的一角衣摆往里掖了掖。
张英原本一路都在想着铺子、名声,还有接下来到底要怎么证明蜂窝煤没问题。
可看到这一幕以后,嘴唇张了张,终究什么都没说。
王令蹲在那里又停了两个呼吸,才慢慢站起来。
那张平日里不是咧嘴便笑,就是动不动被气得发黑的脸上,此刻一点表情都没有。
“张英。”
“嗯?”
“做生意争不过,可以降价,可以断货,可以偷方子,甚至花银子挖咱们的人,我都认!”
王令盯着面前那一具具尸体,声音越来越沉。
“可若……真有人只是为了让自己的炭继续卖贵一些,便把三十七个跟这件事屁关系都没有的人关在屋里,眼睁睁等着他们被毒死……”
他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
“那他娘的就不是做生意了……那是chusheng!”
旁边几名刑部差役都下意识停了一下。
王令却没有看任何人。
“他们想让我蜂窝煤卖不下去,可以冲我来;想让我王令身败名裂,也可以冲我来!”
“我九尺高,皮糙肉厚,想骂想打,我都接着……可这些人招谁惹谁了?”
“他们不过是没钱买贵炭,想让一家老小晚上暖和一点……”
王令说到这里,突然抬手指向那一排刚刚抬出来的尸体。
“凭什么就该替我跟别人之间的生意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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