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礼,字伯令。
他早年尚未进入国子监时,曾在城南旧宅开过一间私塾,除了几名早年的同窗和弟子,京城几乎无人知道。
至于“令公”二字,更是让顾文礼心中猛地一震。
在大周,能被尊称一声“令公”的,要么是德高望重的朝中老臣,要么是桃李天下的一代名师。
他如今只是一个国子监司业,如何当得起?
可这首诗偏偏又写得如此贴切!
绿野堂占尽世间芳华,路人都知道那是令公之家。
令公弟子遍布天下,又何须再在堂前种花?
这哪里是在写花?
分明是在写他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
顾文礼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他进入国子监已有十余年。
国子监看似是天下文脉汇聚之地,可里面大半监生都是凭父祖荫庇进来。
不少人不过是来混一份出身,上课睡觉,下学饮酒。真正愿意静下心读书的人,少之又少。
这些年来,顾文礼不知道罚过多少人,也不知道被多少监生在背后骂过古板严苛。
甚至连国子监里的其他博士都曾劝过他。
“都是公侯勋贵家的孩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算了。”
“你教得再认真,他们不想学,又有什么用?”
可顾文礼不肯。
因为他始终觉得,既然这些人进了国子监,叫了自己一声夫子,他便不能真的看着他们混下去。
哪怕十个人中只能教出来一个,那也是一个。
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他做的这些事情有人看见,更没有人用一句“桃李满天下”来评价他。
顾文礼背过身,轻轻吸了口气。
他不想让王令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睛。
此子看着粗莽,行事也时常不守规矩。
可没想到,心思竟然如此细腻!
不但查到了他的表字,还特地打听出他早年的绿野堂,甚至知道他这些年最在意的是什么!
这哪里是什么顽劣不堪的纨绔?
分明是个外粗内细、知恩懂礼的好孩子!
而顾文礼身后的王令,却越来越心虚。
不对啊,怎么半天不说话?
自己只是从记忆里随便翻了一首诗出来。
如今细细想来,这首诗里面又是令公,又是绿野堂,好像确实有些不太对劲。
顾司业不会觉得自己在胡乱吹捧,准备加罚吧?
王令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趁顾司业还没回过神,先跑回广业堂。
可就在这时,顾文礼突然转过身。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王令的胳膊。
本来是想拍肩膀的,可王令实在太高,他拍起来有些费劲,便只能退而求其次。
“王令。”顾文礼声音低沉。
“你……很好!”
王令愣住。
顾文礼看着他,眼神中竟然多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慈祥。
“为师以前确实对你不够了解。”
“不过你放心,既然你有这份心,为师以后一定好好教你!”
“不出一年,定让你脱胎换骨,拥有下场一试的本事!”
王令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
为师?
不是,谁是你徒弟?怎么说着说着,连称呼都变了?
然而顾文礼根本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已经拿起桌上的名册,脚步轻快地朝广业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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