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一路默默看着,直到进了国子监大门,那些拖家带口蹲在城墙边上的身影才渐渐从视线里消失。
可等到了午间,广业堂饭堂里的话题,居然还是没绕开这件事。
王令周围这一桌坐的全是平日最不安分的那批人。换作往常,不是在讨论东市哪家酒楼新来了厨子,就是争论谁家的斗鸡更凶,再不然便是张英一边吃饭,一边给众人点评今日哪道菜做得不如昨日。
可今日,几个人捧着饭碗坐在一起,说的却全是灾情。
“我爹这几日回家天天骂。”
一个父亲在户部任职的监生夹了块菜,却半天没往嘴里送,皱着眉继续道:“京畿几个府县夏粮本就不好,秋收又赶上灾,今年能征上来的粮比往年少了一截。”
“原本只以为京畿麻烦,现在山西那边也有几个地方报了灾。我爹说,如今往京城来的这些人,恐怕还只是最早的一批,后面还有得头疼。”
旁边另一个监生听完,筷子也慢慢停了下来,左右看了一眼以后才压低声音:“灾民还不是最麻烦的,我叔父在兵部职方司,听他说……辽东最近也不太安稳。”
这句话一出,桌边几个人脸上的神情都认真了些。
辽东的事情,他们并不陌生,去年便有女真部族越界劫掠,这并不是什么突然冒出来的新麻烦。
建州女真诸部这些年互相吞并,势力越来越大。如今关外又突然降温,几处卫所已经开始提前准备冬粮。
那监生看了四周一眼,继续低声道:“若只是灾民,朝廷咬咬牙,多拨些粮,多搭些棚,总有办法慢慢熬过去。可辽东一旦再有异动,边粮和军械都得往那边走,到时候京畿粮价……”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几个人却都明白,到时候京城周围的粮价,还得涨。
桌边安静片刻,一直埋头啃饼的张英忽然抬起脑袋。
“昨日城西米价又涨了十文。”
众人齐刷刷转过头,张英嘴里还塞着半块饼,被看得一脸莫名其妙。
“你们这么看着我-干什么?米价涨又不是我-干的。”
旁边那监生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不是,你什么时候连米价都开始看了?”
张英更加奇怪,“我现在做生意,不看价钱看什么?难道天天只盯着账房送来的银子傻乐?”
他说完将嘴里的饼咽下去,又掰着手指认真道:“不只是米,麦面也涨了,城南那几家粮铺还在收粮。这几日炭涨得更厉害,我昨日去酒铺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一担寻常木炭,比上个月贵了快四成。”
桌边几个人看他的眼神顿时更加古怪。
其中一人沉默半晌,忽然很认真地叫了一声:“张英。”
张英一愣,“干什么?”
那人上下打量他几眼,神情复杂地感叹道:“你变了,以前你只知道哪家的烤鸭涨了两文,现在连米价、炭价都记得这么清楚。”
张英脸顿时黑了,“滚!老子以前吃东西也看价钱!”
几个人顿时笑成一团。
王令坐在旁边,看着眼前这一桌人,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仔细想想,这帮人在国子监里都是什么名声?
斗鸡的,遛鸟的,逃课的……还有他这么一个过去出了名不学无术,如今虽然开始念书,却隔三差五还要被顾司业单独留下加课的。
偏偏就是这么一群过去人人提起来都要先摇头的纨绔,此刻围在国子监饭堂里,说的居然全是米价、炭价、灾民和辽东。
若让顾司业看见,说不定真的得站在饭堂门口先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不过笑归笑,王令当时也没有想太多。
朝廷在管,京兆府在施粥,王家和京城其他大户一样,也早已经拿出银子舍衣施粥。
他倒不是没同情心,只是这种事情太大了。
京兆府、户部、五城兵马司,一群在朝廷里干了几十年的人都在想办法,他一个十五岁的国子监监生,总不能因为前世多看过几条新闻,便真觉得自己比京兆尹还懂如何赈灾,所以这件事很快便被他放到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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