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大巴稳稳停在外省城区的大路路口,落日残霞铺洒在街巷屋宇之上,暮色温柔,却掩不住路口一片素白肃穆。
道路两侧列队而立的梁家族亲,尽数身着素孝衣衫,垂首静立,无人语。地面一旁整齐摆放着成串鞭炮,只待我们一行人落地,行接引迎客之礼。
随着车停稳、人落步,守在旁侧的族人立刻上前引燃炮竹。
轰然鞭炮声骤然响彻街巷,噼里啪啦的脆响连绵不绝,赤红纸屑漫天纷飞,簌簌落满路面。这是此地白事最高的接引礼数,以示尊师重礼、诚心托办后事。沿街过往路人、车辆尽数缓行静避,恪守丧葬俗仪,不扰孝家。
客车车门推开。
师父年岁已高早已退休,不愿千里舟车劳顿,留守村寨安养。经历往日的过错之后,我痛改前非,多场民俗事办下来,名声渐渐传开,这场跨省的大事,便由我亲自带队主事。
我一身素净长衫,步履沉稳率先下车,神色端庄沉静。
灵蕊儿跟在队伍最后,一身素衣素雅安静。此番远行她并不上手参与任何科仪操作,只专程随行旁观学习,亲眼见识外省异地的丧葬民风、待客礼数与停灵规矩,对照本土传承的民俗章法,分辨南北礼俗的异同,全程只看、只记,不插手任何实务。
阿冰、福仔、阿水、阿坤、阿强、阿良一众师兄弟紧随在后,众人背负锣鼓法器、科仪手抄古本与全套祭祀物料,列队整齐,仪态端正。
梁家主事快步上前,对着我躬身深揖,语气诚恳哀肃:“杨先生远道风尘辛苦,一路劳顿。家中一应布置、礼俗陈设,皆已遵照先前电讯嘱托一一办妥,子女跪门候礼,灵堂静设正厅,只待诸位查验主事。”
我抬手虚扶回礼:“既依俗备好,便引路入宅。受托而来,自当尽心恪守各方乡礼。”
一众族亲立刻分列两侧,垂首让道,恭敬引路前行。
穿过数条青石街巷,不多时,古朴气派的梁家大宅便映入眼帘。高墙青砖,院落规整,整座宅院静谧无声,处处透着白事的肃穆清冷。
依照提前定好的老规矩,梁家所有直系子嗣、儿女尽数长跪于大门正前的青石板上,披孝垂首,躬身不起,姿态极尽虔诚恭谨。
待我们一行人稳步走到门前,跪伏在地的梁家子女齐齐叩首行礼,礼数周全,一丝不苟。
“诸位请起身。”我出声,温和庄重。
一众子女这才依礼缓缓站起,垂手立在门侧,肃立候命,不敢有半分失礼。
众人跨步迈入宅院正厅,堂中景象一目了然。厅堂正中央,棺木以高木支架稳稳撑起,居中端正摆放。遵照本土旧俗,棺木头朝厅堂内侧,逝者头部安放向内,棺木脚位正对大宅大门。棺盖依旧虚掩尚未扣合。堂内供奉的先祖牌位、香火神位,全部以厚实黄布严遮盖实,边角压平对齐,规避民俗说法里气场相冲的忌讳,分毫疏漏皆无。整座灵堂干净整洁、素灯高悬、香案规整。
灵蕊儿安安静静站在厅堂侧边,目光细细打量灵堂布局、孝家礼数陈设,默默把外省居家设灵的种种细节记在心里。
我走到棺木跟前,这是入厅第一件要紧事。按照我们本土代代相传的旧俗,先要凑近棺口仔细查验,确认逝者确已离世,提防假死昏厥的状况,万万不可贸然封棺。
细细查验完毕,确认无误,我转身分派师兄弟干活打下手。
“阿强、阿良,你们取来备好的薄木板,搁在棺口之上。再拿两根长竹条,竹条两头轻轻捆住,不要捆死,垫在棺盖与棺身之间。”我沉声交代,“棺头位置务必留出缝隙,保持棺内通气,便是为防假死留一线透气,万万不能把棺盖严丝合缝扣死。”
二人应声,麻利取出物料,小心翼翼安置木板,捆好竹条,棺头稳稳留出一道透气缝隙,合乎老礼。
“福仔,你带阿坤去后院,砍来新鲜的芭蕉心,要七段,大小匀净;再备好七只小瓷碟,盛上少量桐油,每碟放一根灯芯;另外寻一只大号粗瓷大碗,同样装满桐油备好。还有书写牌位用的黄纸,写挽联的大白纸,一并搬到灵堂案前。另外备好一只公鸡,鸡冠之上保留三根羽毛,尾部也留三根羽毛,留作生祭之用。”
“明白,大师兄。”福仔领人快步退下,前去备办物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