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先生携着秦墨,一步一履,走过青黄相间的田埂,走过酒旗招展的长街,走过书声琅琅的学堂。
两人走得很慢,像是要把大秦的角角落落都丈量一遍。
有时行至东方的连山,有时停在西方的渡口。
风声里都是人间烟火,都是寻常百姓的家长里短、细碎念叨。
这里是他的大秦,是他一手打下、一手治理的疆土。
可秦墨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听过他们的心声。
自平阳城以来,他便一直站在高处。
扫五国,定北荒,建大秦,御外敌。
一路打打杀杀,一路励精图治。
到如今魔皇出世、风云再起,他更是终日筹谋境界、兵事、国运。
竟忘了,有多久没这样,走在自己的子民中间了。
直到云先生拉着他,在一处四下无人的山坳停下。
松开手,老人负手望着天,脊背佝偻得更厉害了,像是被岁月压弯了腰。迟暮之气,从那身洗旧的布衣里透出来。
“云先生,您这是何意?”秦墨开口问。
云先生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点沧桑:“秦墨,你可知北荒之外,青州其余地界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秦墨心中微动,隐约猜到几分。
刚要开口,云先生已转过身来,一双老眼沉沉看着他。
“昔日北荒的乱世,如今在青州各域,处处皆是。”
“各大王朝从不管治下疆域的民生,反倒将疆土拆成数十个小国,任由他们攻伐征战、争夺帝位。谁打下江山,便承认谁的君主名分。说白了,就是把一域之地,当成了练兵场。盼着乱世出豪杰,给自家王朝养出王侯将相。”
老人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别说,还真有效果。最早这么干的是苍玄王朝,短短数年光景,那地界便出了两位身负大气运的人物,没多少年便双双破了王侯境。”
“这下各大王朝纷纷效仿。一时间,战祸四起,豪杰辈出。都说是乱世年华,江山如画。”
“连各家皇子,都纷纷下放到小国里历练。今天你伐我,明天我袭你。杀得昏天黑地。”
“可苦的,从来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云先生声音沉了下去,“匪患四起,贪官横行。今天不知道明天的皇帝是谁,明天不知道脑袋还在不在。匪徒敢白日闯城,官吏敢刮地三尺。生于乱世的人,甚至都不知道太平日子是什么样的。”
“秦墨。”他看着少年,眼底泛着光,“老夫走在大秦的街上,竟有种隔世之感。仿佛这里不是青州。”
“站在这街头,老夫心里是安的。这份安稳,不是我这半步皇者的修为给的。是你给的。”
“青州不该是这个样子。青州的百姓,也不该这么活着。不能因为几个王座上的人,便毁了一州的黎民苍生。”
老人的声音微微发颤。
活了两百年,镇压了魔皇两百年。
直到那一日站在这大秦的土地上,他才忽然确定。
他等的那个人,来了。
就是眼前这十八岁的少年帝王。
“他们就不在乎王朝气运吗?”
秦墨皱着眉问,“一域之地才孕育一座王朝。疆域四分五裂,战火连绵,国运难道不会溃散?”
他有些不解。上位者可以不在乎百姓死活,
可国运是立身之本,总该在意才是。
这是这世间武者都懂的道理。
国运昌则武道兴。
云先生淡淡一笑,像是早知道他有此一问:“诸国无论怎么打,名义上都还在王朝的管辖。就好比你大秦的五省,五省之间互相攻伐你不插手,谁做节度使你都承认认。这归根究底,都还在大秦的名头之下。”
“战祸越烈,越容易出乱世豪杰。你,还有你父亲,不都是从北荒乱世里杀出来的?”
秦墨默然。
是这个道理。
可道理是道理,苦的是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