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离开工部尚书府的时候,已是深宵。
巷子里的月光铺在青石板上,凉如水。
他抬头望了望天,月挂中天,星子稀疏。
忽然就苦笑了一声。
还是低估了自己在这些老臣心里的分量。
也高估了权位对他们的吸引力。
原来不是人人都盯着爵位权力不放。
更多的是怕跟不上他的脚步,怕被落在后面,怕不再是他身边最信任的那批人。
一把龙椅,一身龙袍,一方玉玺。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却生生隔出了千山万水的距离。
可国不可一日无君。
总要有个人站在最上面,拿主意,定方向。
若是群龙无首,偌大一个王朝,又该往哪儿走?
夜风一卷,带着夜露的凉意,吹散了几分酒意。
秦墨眸中的朦胧渐渐散去,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清澈。
酒这东西,果然误事。
以后还是少喝为妙。
不然随口几句话,都能把郑大力那样憨厚的汉子,说红了眼眶。
他摇了摇头,甩开这点杂思。
大步朝着天外山皇宫的方向走去。
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人没看错,心没隔远。
就比什么都强。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秦墨便从养心殿里走了出来。
今日不上朝,也不见大臣。
他要去见几个故人。
不以帝王之尊,只以故人之谊。
他没穿龙袍,换了一身暗紫色的常服锦袍,料子是寻常的云锦,没有绣龙纹,只在袖口绣了点暗纹。
头上戴了顶普通的竹编斗笠,压了压眉骨。
混在人流里,谁也认不出这就是大秦的帝王。
出了天外山,便是京城地界。
如今的大秦京城,早已不是当年大乾京城那副暮气沉沉的模样。
宽阔的朱雀大街笔直延伸,两旁店铺林立,幌子招展。
挑担的、赶车的、做买卖的、上学的……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沸沸扬扬,透着十足的烟火气。
路边的摊子上摆着新鲜的菜蔬、活蹦乱跳的鱼、冒着热气的早点。
人人脸上都带着安稳的笑意。
这才是太平盛世该有的样子。
秦墨走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挑。
这就是他拼了命要护住的人间。
七拐八绕,便到了明月楼前。
这座依着天运河岸建起的酒楼,曾是大乾京城数一数二的销金窟。
背后本是六大世家中的孙家。
当年孙家倒台,这酒楼便成了无主之物。
秦墨后来随手拨给了秦家旁支打理,算是给族人们留个生计。
没想到几年经营下来,反倒成了京城第一酒楼。
而且这里,也算是他和宋妙然定情的地方。
想起那个姑娘,秦墨眼底软了软。
他没惊动掌柜,只报了个“秦”姓,要了天字一号包间。
小二哪里敢问,连忙殷勤地领着人往楼上走。
推开雕花木门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个人。
齐远游。
如今的大秦刑部郎中。
他的发小。
齐远游听见门响,连忙站起身。
刚要脱口喊“墨哥”,瞥见秦墨身上的衣饰,又猛地咽了回去。
连忙拱手,“陛下。”
语气里,带着几分拘谨。
秦墨摆了摆手,自顾自走到桌旁坐下,摘了斗笠放在一旁。
“今日没有什么陛下,也没有刑部齐郎中。”
他抬眼笑着看向齐远游,“就我们几个许久没见的朋友,聚聚。”
齐远游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
“那……那我还能叫墨哥不?”
“当然能。”秦墨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你我之间,永远是兄弟。”
他心里也暗自庆幸。
还好今天没喝酒。
昨儿跟郑大力喝了点酒,嘴里没个把门的,把人家一个憨厚汉子都给说哭了。
如今身份地位不一样了,随口一句话,都容易让人想三想四。
还是喝茶稳妥。
没等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赵布和宋耀文结伴走了进来。
刚要寒暄,一眼看见桌旁坐着的紫衣少年。
两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赵布嘴巴张得老大,能塞进去个鸡蛋。
宋耀文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敢置信。
像是见了鬼似的。
“先坐,先坐。”
秦墨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冲他们招了招手。
两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拱手行礼,蹑手蹑脚地坐了。
屁股都只敢坐半张椅子。
最后到的是陈学北和徐新年。
两人推开门看见秦墨,表情跟前两位如出一辙。
呆若木鸡,手足无措。
显然谁也没想到,大秦的帝王,会突然在这儿见他们。
“都坐吧。”
秦墨笑着打圆场,“别都站着。”
等人都坐定了。
他才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五张熟悉的脸。
“我记得当年,也是我们五个。”
“也是在这明月楼。”
“只不过那时候,不是这天字一号包间。”
“喝着酒,大谈天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