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长生只要让出名字,便能放下这一身烂账。
不用再放血。
不用再被门追。
也不用每次从一堆死路里挑一条疼得轻些的。
胸口唐安的金眼睁开,像是在等他回答。
杨知微隔着龟甲望向他,嘴唇动了几次,却没敢喊长生。
她怕自己一开口,又认错一个儿子。
“你说得挺好。”
唐长生按住胸口。
“荒州粮仓现在还剩多少粮?”
棺底人影开口。
“两千石。”
“错了。”
唐长生摇头。
“昨晚发出去三百七十石。”
“今早又给后营补了五十石。”
“还剩一千五百八十石。”
棺底的人影停住。
“你有我的记忆。”
“却只有记忆。”
唐长生指向自己。
“我每天都在往前活。”
“账每天都在变。”
“人也每天都在变。”
“你躺在棺材里抄来的那些东西,过时了。”
铜棺下那层影子开始扭曲。
门外帝身五指陷进石门,指缝里的十一色命线同时张嘴。
“那又怎样?”
“只要杀了你。”
“我便能接着往下活!”
铜棺底部发出一声脆响。
一只与唐长生完全相同的手,从棺底影子里伸出,抓向杨知微的脚腕。
柳彦短矛横扫。
矛尖却直接穿过手掌。
那只手没有实体。
它抓的是影子。
杨知微脚下的人影被扯向铜棺。
“王爷!”
柳彦一脚踩住影子。
“拉不住!”
唐长生看向苏沐澄。
“魂灯照棺底。”
苏沐澄腕上的红环才刚止血,听见这话当场骂了出来。
“你就不能换个人用吗?”
“你离灯最近。”
“我还离死最近呢!”
嘴上骂着,她还是将凤骨魂灯推向玄武龟甲。
黑红灯火穿过三道符纹,落进密室。
铜棺底下的人影第一次显出全貌。
与唐长生同一张脸。
胸口却空着。
里面挂满密麻的细钩。
每一根钩子上,都勾着一段属于唐长生的记忆。
金銮殿。
荒州城。
玄武山。
还有一间摆满格子桌椅的屋子。
赵子常看不懂最后那间屋子。
唐长生却认得。
那是他前世猝死的地方。
这东西不止抄了原主。
连他从另一个世界带回来的记忆,也被铜镜照进去了。
棺底那张脸笑了。
“现在呢?”
“你还觉得我不是你吗?”
唐长生盯着那些细钩。
情绪反而彻底压了下去。
“柳彦。”
“把我娘的影子松开。”
柳彦脸色一沉。
“松开的话,她会被拖进去。”
“我让你松。”
“凭什么?”
“因为它要的不是杨知微。”
唐长生抬起烧伤的手掌,按住玄武龟甲。
“它要她亲口认儿子。”
“影子只是钩。”
“我娘才是饵。”
杨知微脚下的影子已经被拖进棺底一半。
棺中那个唐长生抬起脸。
“娘。”
“救我。”
杨知微身体一颤。
可这一次,她没有看脸。
她只盯着那空荡的胸口。
里面有记忆。
有声音。
有过往。
唯独没有疼。
“你不是我的儿子。”
杨知微抬脚,主动把自己的影子送进棺底。
棺中那张脸的笑僵住。
下一刻,杨知微的影子从它胸口穿了过去。
所有细钩被影子勾住,一根接一根往外带。
前世的格子间。
弱冠酒宴。
金銮殿。
荒州北门。
这些被偷走的记忆,全顺着玄武龟甲涌回唐长生眉心。
棺底人影发出尖叫。
“停下!”
“这些也是我的!”
唐长生五指压住龟甲。
“不好意思。”
“偷来的东西,该还了。”
铜棺底部裂开。
十一根命线同时崩断。
门外帝身失去支撑,半边身体向石门内栽去。
柳彦等的便是这一刻。
短矛抡起,砸在它后颈。
帝身整张脸撞上门槛黑线,皮相当场烧穿。
苏凌薇从地上撑起身体,抬脚将它踹向铜棺。
“李德全让我转告你一句!”
她嗓子已经破了。
“帝身入棺!”
“新旧同葬!”
铜棺底下那只手忽然反扣住帝身脚踝。
两张与唐长生一模一样的脸,在灯火里对视。
一个在门外。
一个在棺底。
下一息,棺中人影咧开嘴,五指向后一扯。
帝身整个人被拖进铜棺下层。
咔!
铜棺底部合拢。
门外只剩苏凌薇一只染血的手还扣在门边。
柳彦立刻将她拽回密室,短矛挑起门闩。
石门闭合前,铜棺里却伸出一根手指。
指甲刮过棺壁。
刻下了两个字。
回家。
紧接着,荒州城南门方向传来三声战鼓。
不是荒州的鼓点。
也不是元军。
唐麟脸色一下变了。
“这是……京城禁军的入城鼓。”
龟甲里,马达的吼声从南门炸了进来。
“殿下!”
“城外来了十万禁军!”
“打头那个人……穿着您的荒州王袍!”
三声鼓响落下。
南门城楼外,一个与唐长生容貌完全相同的男人抬起手。
十万禁军同时跪地。
“臣等恭迎荒州王回城——”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