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天气极好。
午餐是在湖边的水榭里吃的。山庄的师傅一早从湖里捕了几尾活鱼,就地做成石锅鱼端上来,汤还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鱼肉雪白细嫩,混着菌菇和青椒的鲜辣气,热腾腾地漫了满桌。
霍临川替她盛了一碗鱼汤,推到她面前,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才动了自己的筷子。
饭后楚知渔说想去湖边写生。
霍临川本要陪她,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他垂眸看了眼来电,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楚知渔便淡淡道:“你去忙吧,我又跑不掉。再说,有乔叔看着呢。”
她说这话时,唇角还牵起一点浅淡的笑,乖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霍临川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坚持,只叮嘱乔叔寸步不离地跟着,才转身回了房。
乔叔替她把画板、颜料一并搬了下去,在栈道尽头的凉亭边给她支好了架子。
湖水被日头晒得发亮,远处的青山影影绰绰地倒映在水面上。
楚知渔握着炭笔,一笔一笔地勾着轮廓,神情专注,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眯着眼打量湖对岸的山影,手腕悬着,炭笔在纸上落下深浅不一的线条。风偶尔掀起纸角,她便抬手轻轻压一压,动作很慢,很静。
楚知渔换了支笔,正要往调色盘里挤颜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楚知渔。”
楚知渔下意识地想回头,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别回头。”
楚知渔握笔的手一顿。那声音是从她斜后方的一根廊柱后头传来的,压得很低,正好能落进她耳朵里。从她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人,可她还是一下听出了声音的主人。
是周贤。
“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唇几乎没动,只垂着眼,继续调她的颜色,声音低得像自自语。
“休息。朋友约了过来玩。”周贤的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倒是你,还有心思出来玩。”
楚知渔没有吱声。
“孩子最近还好吗?”周贤忽然开口问道。
楚知渔的手指微微收紧,轻声道:“很好。”
顿了半晌,她又用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的语气说道:“今天它还动了一下。”
柱子后头沉默了一瞬。
“月份不小了。”周贤的语气还是那样公事公办的冷淡,“再拖下去,就算你想拿,也拿不掉了。”
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很轻的痕。
“……由不得我想不想。”楚知渔听见自己说,“可能会生下来也不一定。”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楚知渔的心里竟是一片异样的平静。像是把一件盘桓了很久的事,终于摊开在了日光底下,无所谓遮掩,也无所谓结果。
柱子后头又静了一静。
“他知道了?”周贤有些疑惑。
以那位的脾气,若真的知道了,他们这些沾着边的人谁都落不得好,怎么可能还这样平静悠闲地带着楚知渔出门闲逛?
果然,楚知渔讪讪地回答:“还不知道。”
“楚知渔,恕我直,你真的很不负责。”周贤的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无奈。
楚知渔低着头,没有吭声。
她确实不是一个负责任的母亲。从知道有这个孩子起,她就一直想拿掉他。
她恨他的父亲,便也从来没有在乎过他,怨恨他出现在自己的身体里,动不动就愤怒、大哭、情绪失控,从未在意过会不会影响到他的健康。
可他却那样努力地在她身体里长大,今天甚至用那样一种方式,跟她打了个招呼。
“既然打算生,就要负起责任来。”周贤的声音里沉了几分,“该做的产检都要做。你月份不小了,之前情况也不好,一切都要趁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犹犹豫豫,似是而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