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梧桐树上的知了声忽然变得又响又刺耳,像是某种尖利的耳鸣。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你说什么?”
“死了。”赵国栋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走廊里撞墙。他把自己的脑袋撞裂了。”
陆川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你们在省厅,能让他撞了墙?”
赵国栋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层深深的无奈和自责:“是我的责任。到省厅之后,薛彪的态度很配合,直接提了条件——他可以全部交代,包括万长河背后的人是谁、钱国良的受贿细节、万通这几年所有的违法操作。他只有一个条件:保护他女儿,把他女儿送到外面去生活,隐姓埋名,不让任何人找到她。”
“你们答应了?”
“我向上级汇报了。厅长亲自拍板,说可以答应,只要他全部交代,公安厅会启动证人保护程序,保护他女儿的安全。”
赵国栋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而艰难。
“可等我们再提审的时候,他趁看管人员不注意,在走廊直接撞墙自尽。”
陆川闭上了眼睛。
薛彪不是一个有勇气自杀的人。他怕死,怕到在抓捕现场拿着刀子浑身发抖。一个怕死的人不会因为被抓了就突然变得视死如归——除非,他怕的东西比死亡更可怕。
“有人在那个空档里,用某种方式让他知道了——”陆川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像是在自自语,“如果他不死,他女儿就活不成。”
电话那头,赵国栋的呼吸骤然变重了。
这个推论他一定也想到了,只是他没有说出来。因为这太骇人了——在省公安厅,有人能把一个刚刚被抓的嫌疑人生生逼死。
“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何副厅长第一时间上报了厅长,厅里正在开紧急会议。”赵国栋的声音低沉,“陆秘书,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对方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要长。”
陆川挂了电话,站在省委大院的梧桐树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左臂隐隐作痛,缝了十四针的伤口在纱布下面一跳一跳地疼。
但他脑子里转的不是疼,是薛彪。
薛彪死了,这条线就断了。万长河背后的人到底是谁,万通这些年编织的关系网到底有多大,钱国良为什么死扛着不说——这些问题都随着薛彪的那一撞,重新沉入了水底。
但薛彪的死,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能在省厅逼迫一个嫌疑人自杀,这个人已经不是胆大包天来形容了。至少,得是何瑞阳那个级别的人,才有这个能力——
陆川整理了一下衣服,迈步朝省府大院走去。
不管背后的人是谁,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向林汉生汇报。
他走进省府大楼的时候,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看到他,目光里的那种微妙的复杂又多了几分。
有人点头致意,有人主动让路,有人低声议论——昨天挡砖头、今天抓薛彪,他的名声在大院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