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门响,眼皮抬了一下,先看见了陆川。
他嘴角扯了扯,那表情里有怨毒,有嘲讽,还有一丝“你终于又来了”的意味。
可紧接着,他的目光越过陆川,看见了后面那个佝偻着腰、扶着门框慢慢走进来的身影。
孙建平整个人弹了起来。
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歪,铐在扶手上的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他瞪着老太太,脸色刷地白透了,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
老太太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里走。她的步子很慢,右脚有点拖,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走到孙建平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被铐在椅子上的儿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始终没有哭出声。
“建平。”她的声音发颤,却比陆川想象的要稳得多,“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孙建平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极轻的“嗬嗬”声,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老太太抬起那只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落在孙建平肩膀上,慢慢开口了。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小时候掉进水塘里,我跳下去把你捞上来。你发烧,我三天三夜没合眼。你睁眼第一句话,说妈,我再也不贪玩了。”
孙建平的眼眶红了。
“你考上学那年,我高兴得一宿没睡。你说以后要当干部,要让村里人都过上好日子。你修第一条路的时候,全村人都去了,你站在土堆上讲话。我在底下看着,心里想,我儿子有出息了。”
老太太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
“后来你怎么就变了?你跟我说那些事的时候,你哭,我也哭。我劝你收手,你说回不了头了。什么叫回不了头?你现在就在回头。你把事说清楚,妈等你。不管判多少年,妈等你。”
这一刻,孙建平彻底崩溃了。
他弯下腰,额头磕在桌板上,嚎啕大哭。
哭了好一阵,才慢慢直起腰来,满脸是泪,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他的目光终于不像之前那样带着怨毒和癫狂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什么东西,软塌塌地缩在椅子里。
方志民站在门口,低声对陆川说:“有戏了。”
陆川没说话,他看着那对母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孙建平转过头,看向方志民,声音嘶哑得厉害:“方书记……江县长的死,是周爷授意的。刹车油管是马腾手下的修车工动的手。还有……周爷上面还有人,我只知道跟陈明德关系深,别的我不清楚。但有一本账,我藏在……”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
陆川看见他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一只手捂住了肚子,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痛苦。
“怎么了?”方志民也看出了不对。
孙建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的鼻孔里,慢慢淌出两行暗红色的血。
紧接着,嘴角也开始往外渗血,先是细细的一缕,然后越来越快,顺着他下巴滴在桌板上,红得刺目。
老太太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孙长青赶紧扶住她。
“快叫医务!”方志民大吼。
陆川两步冲上去,扶住孙建平的肩膀。孙建平的身体已经开始往下滑了,眼睛还睁着,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嘴角的血沫子咕嘟咕嘟往外冒。
“孙建平!”陆川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坚持住……”
孙建平的嘴唇动了动,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
“粥……”
他的眼睛慢慢转向陆川,瞳孔已经开始散了,可那里面还剩最后一点清醒。
他眨了眨眼,很轻,很慢。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陆川慢慢站起来,手上沾了血。
这一刻的审讯室里乱成一团,方志民在打电话,两个纪委干部在喊人,老太太的哭声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陆川和方志民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粥。
孙建平今晚吃的那碗粥。
在陆川从石泉赶回来之前,就已经有人把手伸进了市纪委的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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