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凉了又煮,煮了又凉。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茶社里除了落子的声音,再没有别的。
苏晚秋一直站在门边,静静看着。
她不懂棋,但她看得懂唐镇山的表情,那表情从开始的从容,到后来一点点凝住,像看见了一件让他不得不重新估量的东西。
最后一盘,陆川又输了半目。
他站起来,欠了欠身:“唐老棋力深厚,晚辈赢不了。”
唐镇山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苦笑了一下:“赢不了?”
他抬头看陆川,“你不是赢不了,你是让我。”
苏晚秋站在一旁,眼睛轻轻眯起。
陆川摇了摇头,认真的说道:“不是让,是真的学艺不精,输了。”
他没有再解释,只说了句“今晚受教了”,转身下了楼。
直到这时,屋里重新静下来。
苏晚秋走到唐镇山旁边,低声问:“老爷子,他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提通报的事情?”
苏晚秋虽然心思过人,但依旧看不清这一老一小在玩什么把戏!
而听到这话,唐镇山的眼睛依旧望着棋盘,老眼里像翻过很多旧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他每一盘都只输半目,每一次都输在最后一步。你说巧不巧?”
他捡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中央,像要压住什么,“一盘是巧,两盘是巧,三盘四盘都是最后一步输,那就不是巧了。他是在告诉我——他能赢,但他不赢。就像眼下这盘大局。他明知道把擎天掀了,最后自己也可能离开省府。这是棋差一着。可他还是要下。”
他放下棋子,声音低得像在自自语,“这年轻人,太不简单了。”
苏晚秋没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盘棋,唐家可能赢不了了。
陆川从清心茶社出来时,夜已经深透了。
巷子里很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有点滑,陆川没有急着走,只慢慢穿过那条窄巷。
巷口那两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响着,叶子落了大半,像谁在暗处一下一下地摇着扇子。
他忽然有些不想走了,就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
天是深蓝的,没有星,云层很厚,像一块浸了水的厚布,把整座城都兜在里面。
他脑子里还是那盘棋。
不是最后那一盘,是每一盘。
唐镇山的棋又稳又狠,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每一子都在收,每一子都在等他犯错。
他只能守。
守到后来,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下棋,还是在跟一个时代的余威对坐。
唐镇山说“再来”的时候,他就知道,那老人根本不在乎输赢。
唐镇山要的,是看他在棋盘上会怎么活。
他偏不露。
他偏不赢。
每一盘都输半目,每一次都输在最后一步,不是他不会赢,是他不能赢。
赢了,就是当面折了唐镇山的面子,不理性。
输的彻底,又会被看成软骨头,不智慧。
所以他挑了最险的一手,输在最后一步。
我不赢你,不代表我真的赢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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