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永贵这么厉害，乡里没人管他？”陆川端起酒杯，和马德福碰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乡党委书记总得管吧？”

“乡里？哈哈哈哈！”

马德福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他擦了擦嘴，凑过来，喷着酒气，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赵富全！乡党委书记赵富全！那是永贵的铁哥们！他们俩多少年的交情了？我告诉你，他们俩的交情，那是——”

他忽然顿住了。

酒劲冲上来的那一刻，他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某种本能的警觉让他硬生生地刹住了车。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陆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像是在掂量什么。

陆川没有催他，只是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这笑容像是好奇，又像是不太在意，好像在说“你爱说不说，不说就算了”。

这种表情反而比追问更有杀伤力，因为炫耀欲强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不把他的秘密当回事。

马德福果然憋不住了。

他一口把杯子里剩下的酒灌进嘴里，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极低，酒气喷了陆川一脸：“这事我跟你说，你别出去乱说。赵富全和永贵，他们俩当年一起埋过人。”

什么！！！

陆川的心猛地一沉。

但是，他脸上表情只有一丝惊诧，把酒杯放下，好奇问道：“你亲眼见的？”

“不是。”

马德福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酒，酒劲已经完全上了头，他的眼睛开始发直，说话的声音也含含糊糊的，但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我一个亲戚，当年在矿上干活，他亲眼见到的。有一次喝酒，他喝多了，给我说的。说那个人是被矿上掉下来的一块石头砸死的，本来报上去，按工伤赔点钱就完了，但赵富全和永贵怕事情闹大，怕影响矿的生意，更怕上面来查，硬是把事情压下来了。连夜把人埋了，对外说那个人自己跑了，卷了钱跑了，连他家里人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死了。”

听到这话，陆川放下酒杯，靠在了椅背上。

他看了马德福一眼，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一丝笑意。

他心里有一本账，此刻正在飞快地翻页——碰瓷诈骗，账本造假，组织打手，行贿公职人员，故意伤害，还有一条埋尸案。

足够了。

“行了，”陆川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着马德福，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咱们换个地方聊吧。”

什么！

马德福愣了一下，端着酒杯，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陆川。

“换地方？换哪儿去？这儿挺好的啊，又没人打扰，咱再喝两杯——”

只是，陆川没有回答。

而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杨栋和两个民警走了进来。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目光落在马德福身上，让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杨栋走到桌前，一把夺过马德福手里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杨……杨所长？”

马德福的酒意被这一吓，激醒了大半，他看看杨栋，又看看那两个民警，再看看陆川，眼神里终于浮现出了真正的恐惧，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我没干什么啊，我就喝个酒，我跟这位律师朋友喝个酒，不犯法吧？”

只是两个民警根本不废话，一左一右架起马德福，把他从椅子上拖起来，往门外拖去。

马德福挣扎着转过头，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这个“律师”，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从头到尾都在引导他说话，从头到尾都在给他倒酒。

他瞪着陆川，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律师！你到底是谁？”

杨栋停下了脚步，看着马德福那张惊恐的脸，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你想知道？好，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石泉县常务副县长，陆川，陆县长。”

轰！！！

马德福的眼睛瞪圆了。

常务副县长？他碰瓷碰了常务副县长？还跟常务副县长喝了半天酒？还把马永贵的秘密、把赵富全的秘密，全都抖搂了出来？

马德福只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发白了。

完了。

完了，全完了。

审讯室里。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判。

马德福被铐在审讯椅上，手腕上的手铐冰凉，但他满头是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把衬衫领子都浸湿了，贴在脖子上，又黏又冷。

而杨栋坐在对面，摊开记录本，一不发。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陆川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