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蒜苗炒鸡蛋，一盘酸辣萝卜丝，一碟咸菜疙瘩，外加一碗白菜豆腐汤，都是最家常不过的农家菜。

酒倒上了——不是装在精美瓷瓶里的高档白酒，而是用白塑料桶装的散酒，拧开盖子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高粱酒香，入口辣嗓子但回甘悠长。

万长林端起玻璃杯，给陆川敬了一杯，自己先干了，然后抹了抹嘴角，叹了口气。

“陆县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是快退的人了，什么规划、什么蓝图，我说了也不算，说了也没用。胡镇长年轻有为，镇上的事他说了算，我就不添乱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抱怨，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了的无奈。

他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咀嚼这三十四年的光阴。

陆川把酒杯放下，看着万长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万书记，我今天来，不是来走访慰问退休干部的。你刚才说‘说了也没用’——我不同意。老君镇面临的是几十年一遇的发展机遇，借青龙河峡谷做旅游，整合大寨、老君、马湾三个乡镇的资源统一打造，这条路一旦走通，老君镇不用再靠采矿吃饭，老百姓种的山货、养的土鸡、做的农家饭都能变成钱。但这盘棋需要一个能扛事的人来坐镇老君——这个人必须熟悉情况、有威望、能服众，更重要的，是一个真正愿意为老百姓干事的人。”

几十年一遇的发展机遇？

万长林端着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中，晃了一下，酒液险些洒出来。

他抬起头，嘴唇微微颤抖，眼眶比刚才更红了，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陆县长，您说的是真的？上面真能给资金？三个乡镇一块弄？这得多少钱、得多大的决心？”

陆川点了点头，没有回避老人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但此刻正试图闪光的眼睛：“钱已经批了，两个多亿的专项资金，省里和市里都已经立项。明年开春就要破土动工。”

万长林慢慢把酒杯放在桌上，低头看着杯子里那清澈的散酒，沉默了很久。

厨房里煤气灶上的水壶发出噗噗的声响，窗外有人在远处用方喊着谁的名字，山风吹过窗台上一盆已经落花的菊花，花瓣一片片无声地落在窗台上。

然后他站起来，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朝陆川深深鞠了一躬。

那个鞠躬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做出一个承诺——他已经五十九岁了，身体不如从前，弯腰的弧度也不算标准，但骨骼被岁月打磨得格外坚硬，在这一刻撑起了一个基层老党员全部的赤诚。

“陆县长，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得动。您既然信得过我，我就豁出去再拼一回。不为别的，就为我在这老君镇上住了一辈子，知道哪些地能种出好庄稼、哪些路通向山下、哪些人家的娃还在等着好日子。我万长林这三十四年，没给组织丢过人——这一次也不会。”

陆川伸手扶住老人，那只手落在他的肩头，没有多余的话语。

他看到万长林眼中泛着水光，但眼神比进门时亮了不知多少倍——那是一个躺平多年的老兵被重新点燃战意时才会有的光芒，炽热而笃定。

“万书记，一个坚定的共产党人，是人民群众最值得信任的人。组织上信你，我也信你。”

听到这话，万长林的眼睛湿红一片！

信你！

仅仅两个字，却是对他这个基层干部最大的肯定和褒奖！

这一刻，万长林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端起了桌上那杯散酒放在唇边，没有喝下去又放下了，似乎在这一刻连酒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郑重地再次开口：“有陆县长这句话，我这个老头子再累也值了。老君镇的事，交给我吧，保证完成任务——不，这回一定完成得比任何一面锦旗上的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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