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们蜂拥而上,闪光灯亮成一片。
县城里,李建国熬了两个通宵写出的文章《一斤黄精的诞生》,通过县融媒体中心的公众号、抖音号,迅速传播开来。
文章没有一句空话套话,全是实打实的数字。
一斤鲜黄精,农户卖给合作社是5元。
合作社进行初加工、仓储、运输,成本增加1元,卖给仁心堂是6.5元。
合作社的利润,年底会给村民二次分红。
仁心堂经过九蒸九晒,提纯萃取,加工成药品或保健品,加上研发、包装、营销成本,最终市场价是每斤成品100元。
文章最后算了一笔账:在这个链条里,农民拿到了最基础的收益,合作社(村集体)赚到了加工和品牌的小部分利润,企业拿走了技术和市场的大部分利润,政府收获了税收和民生。
这是一个多方共赢的局面。
何来利益输送?
一时间,舆论哗然。
所有青云县的老百姓都在讨论这件事。
“我说呢,原来我们卖出去的黄精,到最后能卖那么贵!这里面道道多着呢!”
“这么看,周县长给咱们争取的利益,已经算很不错了!至少让咱们从土里刨出了金疙瘩!”
“那个叫何富贵的,就是个白眼狼!自己不想着怎么带大伙致富,还反过来咬带领我们的人!”
……
耿直坐在青云宾馆的房间里,看着秘书小张一份份递上来的“舆情报告”,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别人棋局的棋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子可落。
他封锁了官方渠道,对方却开辟了无数个民间战场。
他强调程序正义,对方却用最原始的民心向背,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引以为傲的纪律和规则,在周晨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守多年的工作方式,产生了怀疑。
“耿主任,”小张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还去卧龙乡实地调查吗?”
耿直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为什么不去。我倒要亲眼看看,他周晨的根,到底有多深。”
他就不信一个年轻干部,能真的把所有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
只要找到一个污点,一个瑕疵,他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然而,当耿直的车队在第二天抵达卧龙乡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通往乡政府的路上,站满了自发前来的村民。
他们没有拉横幅,没有喊口号,只是静静地站在路的两旁。
当耿直的车开过时,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不是愤怒,不是哀求,而是一种平静的,却带着千钧之力的注视。
仿佛在说:我们就在这里看着,我们等着一个公道。
车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小张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耿直坐在后座,身体挺得笔直,但紧紧攥住扶手而指节泛白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办案多年,见过群众上访,见过群体性事件,却从未见过如此沉默,又如此震撼人心的场面。
他终于明白了。
周晨的根不在那些文件里,不在那些账本上。
他的根,就扎在眼前这些沉默的,却比任何声音都更有力量的老百姓心里。
就在这时,耿直的手机响了,是省纪委领导打来的。
“耿直啊,卧龙乡的情况,我们都看到了。中央巡视组的方组长也看到了。”领导的语气异常严肃,“方组长只有一句话:民心不可违。”
耿直挂了电话,闭上眼睛,深深地靠在座椅上。
他知道,这场仗,他已经输了。
不,是举报周晨的人,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他睁开眼,对着司机说了一句:“回吧。”
车队在村民的注视下,掉头,缓缓离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远在江州的周晨,收到了苏长青发来的一条短信。
短信只有六个字。
“剑已出鞘,勿念。”
周晨看着这六个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青云县的危机,解除了。而省城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门,走向了走廊尽头,苏清影的病房。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