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让林岚开口?
这个问题,像一座新的大山,压在了专案组所有人的心头。
人是找到了,可她把自己锁在那个老宅子里,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强行破门?
不行。
那只会把她彻底推向对立面,甚至可能导致无法预料的后果。
派个女同志去温情沟通?
恐怕也没用。
一个能在章文赫那种人身边周旋多年,又能从钱裕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溜走的女人,她的心防之重,远超常人。她不会轻易相信任何陌生人,无论男女。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大家都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一座江南水乡的古朴老宅,大门紧闭,里面是一个心神不宁、草木皆兵的女人。外面,是束手无策、如临大敌的办案人员。
“看来,只能我去一趟了。”
一个声音打破了僵局。
是周晨。
所有人都看向他。
苏长青皱起了眉:“你去做什么?你现在是核心证人,不能离开这里。”
“正因为我是核心证人,所以我才是唯一能让她相信的人。”周晨的思路很清晰,“方组长,苏书记,你们想,林岚现在最怕什么?”
“她怕钱裕,也怕我们。”周晨自问自答,“在她眼里,我们和钱裕,可能都是代表着权力的‘一方’。她夹在中间,谁也不敢信。所以,要让她开口,就不能以官方的身份去压她,也不能用普通的手段去劝她。”
“必须有一个人,能让她产生共情。让她觉得,这个人跟她一样,也是被卷入这场风暴的‘个体’,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组织’。”
周晨看着方正和苏长青:“而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不是纪委干部,不是公安干警。我的身份,是青云县的副县长,是因为国资监管平台这个项目,才被动地站到了钱裕的对立面。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和她一样,都是钱裕‘净化计划’的目标。”
“只有我去,她才有可能放下戒备。因为在她看来,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直指人心。
连那位经验丰富的刑侦专家,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方正和苏长青对视了一眼。
他们知道,周晨说的是对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场死局的突破口是周晨找到的,那么去撬开这个突破口的,也只能是他。
“太危险了。”苏长青还是不放心,“钱裕的势力渗透有多深,我们现在都摸不清楚。你一旦离开这个地方,就等于把自己暴露在了明处。”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周晨笑了笑,“钱裕现在焦头烂额,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怎么逃避追查上。他绝对想不到,我会亲自去周庄。而且,我相信方组长会做好万全的安保措施。”
方正看着周晨,目光深沉。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洞察人心的敏锐,更有以身犯险的担当。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做出了决定。
“好。我同意你去。”方正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从现在开始,你的安全,由我亲自负责。省厅会派出最顶尖的便衣小组,全程、全方位、无死角保护。你坐的车,走的路线,都由我们规划。但是,”
方正话锋一转,盯着周晨的眼睛:“我只有一个要求。天亮之前,必须回来。无论成败。”
“明白。”周晨点了点头。
……
两个小时后。
一辆丝毫不起眼的黑色大众,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周庄古镇。
夜色下的水乡,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得格外静谧。
石板路,小桥,流水,枕水而居的人家,构成了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车子在离林岚祖宅还有一段距离的巷口停下。
周晨下了车。
他没有让任何人跟着,独自一人,走向那座亮着微弱灯光的老宅。
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还有水汽的潮湿味道。
周晨能感觉到在周围的黑暗里,至少有十几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但他神色如常,步伐平稳。
他走到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没有敲门,而是隔着门,用一种很平稳的声调开口。
“林女士,你好,我叫周晨。”
“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不想见任何人。我来这里,不是想逼你做什么,只是想跟你聊聊。”
“我知道你和章文赫的故事,也知道你净身出户的委屈。我甚至知道,你最喜欢的一幅画,是八大山人的《孤禽图》。”
门里没有任何声音。
周晨也不着急,他靠在旁边的石墙上,像是自自语。
“很多人都觉得那只鸟孤傲、倔强。但我觉得,它只是在害怕。它用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缩起来,闭着眼睛,假装这个世界不存在。因为它睁开眼看到的世界,对它充满了恶意。”
“它以为自己躲起来就安全了,但它不知道,危险不会因为它闭上眼睛就消失。猎人,随时都可能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