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陆川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韩秋生的级别和岗位，碰不到这么多钱。”

陈远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他没有回答，但他知道陆川说的是对的。

韩秋生这个位置，最大的权力就是省府的行政经费审批和后勤采购，一年经手的经费撑死了几百万。

就算他把每一分钱都贪了，干到退休也贪不出一个亿。

这些钱，不是他贪的——是他替别人保管的。或者说，是别人放在他这里的。

一个能够联系上下的关键人物。

一个枢纽。

一个账本。

陆川走出房间，来到走廊尽头，拨通了林汉生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汉生的声音清醒而沉稳，像是已经起床很久了：“说。”

陆川把数字报了过去。八千万现金，两千多万的金砖古董，总计破亿。

韩秋生家里的墙壁夹层里，砌着一个亿的赃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三四秒，但在陆川的感觉里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听得到林汉生的呼吸声，平稳而深沉，像是在用这几秒钟的时间把所有的信息都压进了胸腔最深处。

然后林汉生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我知道了。”他顿了顿，“你自己小心。”

“明白。”

电话挂断。

陆川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林汉生没有说“这不可能”，没有说“数字确认了吗”，也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达。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到说明他之前就已经隐隐有所预感——韩秋生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回到房间里，陈远征也刚打完电话。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凝重了几分，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我跟周正清书记汇报了。”陈远征收起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周书记很重视，已经安排人押解韩秋生过来指认现场，固定证据。估计半小时后到。”

陆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纪委办案有纪委的规矩和流程，周正清作为省纪委书记，亲自过问是题中应有之义。

他一个省长秘书，在这个环节上不适宜发表任何意见。

半小时后，韩秋生被带到了现场。

他走下纪委车辆的时候，陆川差点没认出来。

一夜之间，韩秋生像是老了十岁。

他的头发——昨天在办公室里还精心梳理过的那几缕遮秃的长发——此刻凌乱地耷拉在额头上，露出光秃秃的头顶。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眼眶凹陷，嘴唇干裂，嘴角的法令纹像是被刀刻深了两寸。

他佝偻着背，走路的时候脚步虚浮，如果不是两个纪委人员一左一右地架着他，他可能随时会倒下去。

他被押进那套房子，看着满地被拆开的墙体、堆积如山的现金、排列在墙根下的金砖和古董，脸上的表情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悔恨——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释然的平静，像是悬在心里许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砸下来的那一刻他既疼痛又轻松。

“还有一个地方。”韩秋生开口，声音沙哑而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家里。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