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路过来看看。”陆川看了一眼已经疏通了大半的水渠闸口和旁边村民手里拿着的引水管，“解决了？”

林远桥苦笑了一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泥水在袖口上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痕迹：

“闸口被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堵死了，下游三百多亩玉米地等着浇最后一茬水——要是今天再冲不开，这一季就废了。我寻思着等水利局派人下来排查至少得两三天，还不如自己动手来得快。已经通了，水下去了。”

他指了指水渠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然后又转头叮嘱了村民几句后续维护的注意事项，这才转过身来正式地朝陆川微微鞠了一躬。

陆川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这种人，用不着当面表扬。

他转身朝村口走去，示意林远桥跟上。

两人沿着田埂并肩走着，秋天的山风从峡谷里灌进来，吹得田埂边的野草沙沙作响。

宋鹏和孙长青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刚好听不清谈话内容的距离。

“林乡长，你对马湾乡的整体规划有什么想法？”陆川开门见山。

林远桥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在犹豫，而是在组织语。跟其他干部不一样，他不习惯张嘴就来一套一套的套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得是自己想过、琢磨过、在实际工作中印证过的。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淀了十余年的思索。

“陆县长，我在马湾乡干了这么多年，早已经把全乡十七个行政村都跑过不止一遍——最远的那个石板崖村，要翻两座山，来回走六个小时，我每年至少去三趟。”他没有诉苦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的看法可能跟别人不太一样。马湾乡穷，穷在山高路远，但也富，富在老天爷赏饭吃。青龙河峡谷的风景，搁在全中原市都是独一份的——两岸的丹霞地貌、峡谷里的瀑布群，还有上游那片原始次生林，随便拿一个出来都是旅游资源。”

“但过去这些年，乡里一直靠采矿吃饭，煤矿、铜矿、铁矿、石灰石，挖了几十年，把山挖得千疮百孔，钱没留在乡里，环境污染倒是留下了不少。我的想法很简单——严格控制矿产开发，把旅游做起来。矿产这东西，挖一吨少一吨，钱还落不到老百姓口袋里；但旅游一旦做起来，农家乐、民宿、土特产、导游服务，每一分钱都留在本地。马湾乡的经济要想真正腾飞，靠的是绿水青山，不是炮眼炸药。”

陆川停下脚步，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峦。

林远桥的这番话，和他脑子里关于马湾乡的规划几乎不谋而合。

他进省城跑拨款时打的报告里，马湾乡就是整个旅游规划的核心节点——青龙河峡谷的入口、游客中心的选址、主干道改扩建的，全都在这里。

他需要的人，正是这样一个既能扛事又扎根于乡土的实干者。

他没有直接表态，而是换了一个问题：“你对大寨乡和老君镇了解多少？”

林远桥愣了一下。

他是马湾乡的副乡长，按理说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为什么要问他别的乡镇？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陆川问的不是“你知道多少”，而是在考量他对整个旅游规划区域的宏观视野。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斟酌着说：“大寨乡和老君镇跟马湾乡一衣带水，青龙河把三个乡镇串在一起，旅游资源其实是连片的。大寨乡境内有青龙河上游的几处瀑布群，老君镇守着景区通往外界的必经之路。如果能把三个乡镇的资源整合起来统一开发，整个旅游区的规模和吸引力都会上一个台阶——但要做到这一点，难度很大。”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陆川看了他一眼：“但说无妨。”

林远桥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

“问题出在人上。大寨乡的一把手丁大勇，不是个做事的人——他在大寨待了四年，心思全放在攀关系走门路上，乡里最大的政绩就是修了一个停车场，还是为了接待上面来的检查组方便停车用。但大寨乡的乡长赵青山是个能干实事的年轻人，大学毕业就扎根基层，在群众中口碑很好，可惜资历太浅，被丁大勇压得死死的，什么想法都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