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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粥

吴清源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把眼镜摘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软布,慢慢擦着镜片。擦完了,对着灯看了看,又擦了一遍。

这个动作他做了很长时间,长到冯宝林又点了一根烟,长到周世民把杯里的茶喝见了底。

最后他把眼镜戴回去,轻轻吐出一口气。

“行。”他说了一个字。

周世民脸上终于浮起一点笑意,很淡,像水面上的油花:“这就对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羊绒衫的袖口,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那种平缓温和的调子:“行了,该说的都说了。老书记的意思很明白,陆川不能再留。你们各自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这几天别来往,电话也别打。有事,我找你们。”

吴清源和冯宝林站起来,都没说话。

三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从茶馆后门出去,分头上了各自的车,很快就消失在石泉县城的夜色里。

周世民最后一个走。

他站在茶馆后门口,等吴清源和冯宝林的车尾灯都看不见了,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他的声音很低,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事情办妥了。你那边,今晚动手。别拖,别留尾巴。他吃了那碗粥,就什么都不会说了。”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周世民挂了电话,站在巷子里点了一根烟,慢慢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他拉开车门,钻进车里,发动引擎,驶入夜色。

夜风把茶馆门口两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沙沙响,像在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而此刻,陆川的车正行驶在从石泉县城往青龙市区的国道上。

陆川坐在后面,旁边就是孙建平的母亲!

宋鹏在前面开车,车速压得不快不慢,稳当得很。

一路上,老太太从上车起就没怎么说话。

她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一直在轻轻绞着。

她的脸在窗外路灯的交替明灭中,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陆川从侧面看过去,看见她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裂开的口子。

“大娘。”陆川轻声开口,“您睡会儿吧。到了我叫您。”

老太太没睁眼,只摇了摇头,声音很轻:“睡不着。脑子里乱。”

陆川没再劝。

他知道这种时候,什么安慰都是多余的。

车子拐上高速,窗外的路灯没有了,只剩车灯劈开前面的黑暗,两侧的田野黑沉沉地往后倒退。

老太太忽然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这些年,每天晚上都等他回来。他有时候来,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好几天不来。我不问他去了哪儿,他也不说。可有一回他喝多了,坐在我床边哭,说妈,我怕。我问他怕什么,他没说。”

陆川听着,没打断。

“后来我装瘫了。”老太太的声音更低了下去,“我想,我瘫了,他就得来看我。他来了,我就能多听他说几句。他说的那些事,我一件一件都记着。有些话他说过一遍就忘了,可我忘不了。”

车子下了高速,进了市区。街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把老太太的脸照得明一阵暗一阵。

陆川从后视镜里和孙长青对了一个眼神,谁都没说话。

到了市纪委楼下,方志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看见陆川从车里扶下来一个老太太,愣了一下,快步迎上来:“这是……”

“孙建平的母亲。”陆川低声说,“老太太是装的,她能走能动,脑子清楚得很。”

方志民的脸色变了一变,随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领着人往里走。

陆川让孙长青和宋鹏先扶老太太到休息室,自己和方志民去了办公室。

“孙建平现在什么状态?”陆川赶紧问道。

方志民苦笑了一下,给陆川倒了杯水:“从你走之后,他就没消停过。先哭了一个多小时,后来不哭了,坐在那儿发呆。饭也不吃,我们的人进去劝了半天,他才喝了半碗粥。刚消停没多会儿。”

陆川点了点头,把茶杯握在手里暖了暖,才说:“方书记,老太太来了,我想让她见见孙建平。”

方志民犹豫了一下:“这……合适吗?”

“孙建平现在就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什么都不怕,怕的就是他母亲。”陆川说,“让他母亲劝他,比我们审他一百回都有用。”

方志民沉吟片刻,点了头。

审讯室的门推开时,孙建平正低着头坐在铁椅上,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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