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局在县政府大院东侧那栋老楼里,三层,楼梯间的墙皮起了泡,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陆川上楼时,正碰见两个科员端着茶杯往下走,看见他,脚步一顿,硬生生往墙边靠了靠,低着头叫了声“陆县”,声音里带着那种机关里传惯了的客气,可客气底下藏着点心虚。
李国平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门半掩着。
陆川没让孙长青通报,直接推门进去了。
李国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脸上还挂着笑,看见陆川进来,那笑像被人从中间掐断了。
他对着电话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把话筒搁下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嘎”的一声。
“陆县,您怎么来了?有事打个电话,我上去就行。”李国平绕过桌子迎上来,手伸得很快,笑也堆得很满,可那笑挂在他那张瘦长脸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哪儿哪儿都别扭。
陆川跟他握了一下手,没坐他让出来的主位,自己在沙发上坐下了。
孙长青把一份材料放在茶几上,退到门外。
“李局长,城东安置房那个项目,工人的工资拖了半年了。我今天来,是跟你商量这个事。”陆川的语气很平,听着就是来谈工作的。
李国平在对面坐下来,脸上那层笑还在,可眼底的警惕已经露出来了。
他拿起那份材料翻了翻,翻得很慢,像是要从那些数字里找出什么破绽来。
“陆县,这个事我知道。可这个项目的账目有点复杂,马腾在的时候,钱走的不是正规渠道。现在要拨工资,得先把前面的账理清楚,不然审计那边过不去。”
他说得很客气,也很专业。
如果换个人来听,大概会觉得这个财政局长很负责。可陆川听得出来,这些话都是排练过的。每一句都在拖,每一个理由都架在“程序”上面,让你挑不出毛病,可事情就是办不成。
陆川没有急着反驳。
他等李国平说完了,才慢慢开口:“李局长,账目的事,我理解。可工人干活是实打实的,他们没参与马腾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工资不能跟着一起等。我先不从你这里要全款,就一笔,把工资结了。剩下的工程款,你和审计慢慢理,我不催。”
李国平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正要再说什么,陆川忽然换了个话题。
“李局长,我听说你家里前阵子出了点事?”
一句话,让李国平的手停在半空。
他正在端茶杯,手指刚碰到杯沿,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浇下来,僵了一瞬。
那僵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可陆川看得清清楚楚。茶杯被端起来的时候,水面晃了一下。
“没……没什么大事。”李国平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手在杯沿上多停了一下,“就是家里进了贼,丢了点东西。报了案,后来又找回来了。不值当什么。”
“找回来了?”陆川看着他,语气淡淡的,“我听说那个贼后来落了网,交代了不少事。李局长,你说这贼也是,偷东西就偷东西吧,还到处乱说,闹得满城风雨的。”
哗!
这话一出,李国平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他把茶杯慢慢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等他抬起头来时,脸上那层笑已经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挤出来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陆县,我……”
“李局长。”陆川打断了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些,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来石泉时间不长,可有些事,该知道的我也知道。你在财政口干了这么多年,账怎么走,钱怎么转,你比谁都清楚。马腾那个账本上,有几页跟你分管的口子有交集,我还没仔细看。可我要真仔细看了,你说会看出什么来?”
一时间,李国平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慢慢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嘴唇抿得发白,额头上慢慢沁出一层极细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