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琳的脸色,在五秒钟内变了三种颜色。
先是白——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血被抽空了。
然后是红——她想起自己今天早上对陆川说的那句“我也是没办法”。
最后是绿——她想起陆川经过她身边时,没有看她。
孙涛的脸色更精彩。
他想哭。
他真的想哭。
三分钟前,他对陆川说了什么?“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合适,也可以辞职。”
三分钟后,他站在走廊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陆川从老刘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
“陆哥!”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综合一科的小王,平时和陆川没什么交情,但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关切,“陆哥你没事吧?这几天我们都担心死了!”
陆川看着他,笑了笑。
“嗯,没事。”
“陆哥,我就知道你肯定没问题!”另一个平时见了他绕着走的中年科员挤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语气坚定得像在宣誓,“孔主任的事那是孔主任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有些人就是势利眼,见风使舵!”
赵琳站在人群后面,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个笑容,走上前来。
“师……师父。”
她喊了。
三年来,她喊了无数次“师父”,但这一次,声音是抖的。
“师父,我刚才……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太紧张了,嘴笨,不会说话……”
“赵琳。”陆川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陆川,所有人都在等他要说什么。
“你说得对。”陆川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是得自保。”
赵琳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她想解释,想道歉,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确实就是那个意思。
“陆哥!”
孙涛挤过人群,站到陆川面前。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陆哥,对不起,刚才是我……是我嘴贱,我……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声“傻逼”之后,自己还站在那里像个胜利者。
陆川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很温和的笑,像老师在看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孙涛,别这样。”陆川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孙涛能听清,“你们对我怎么样,我都记着。大家放心,关怀已收到,日后必偿还。”
走廊上的人,表情同时僵住了。
“关怀已收到,日后必偿还。”
这句话从陆川嘴里说出来,用一种最温和的语气,但每个人听到耳朵里,都像是吞了一块冰。
孙涛的脸惨白。
赵琳的嘴唇在哆嗦。
小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个中年科员的眼眶开始发红——不是感动,是恐惧。
陆川抱着自己的东西——一个纸箱,里面装着茶杯、笔记本、那支笔——穿过走廊,走向电梯。
没有人跟上来。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低语。
他不在乎那些人在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和这座大楼的关系,已经彻底改变了。
陆川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台阶下面。
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了下来。
黑色的连衣裙,栗色的卷发披在肩上,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林婉儿。
她比两个星期前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锁骨更明显了。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
陆川站住了。
林婉儿也站住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级台阶,像隔了一座山。
“陆川。”林婉儿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你……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昨天。”
“哦。”
沉默。
林婉儿看到陆川怀里抱着的纸箱,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你这是被开除了?”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纸箱,没有解释。
“不是开除,是调岗。”
林婉儿的表情变了——不是心疼,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怜悯。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陆川看着她,没有回答。
林婉儿咬了咬嘴唇:“陆川,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但是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安排一个工作。我爸在财政厅,认识不少人……”
陆川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的笑。
“不用了。”他说。
他抱着纸箱下了台阶,从林婉儿身边走过。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六月特有的闷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