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上下打量了陆川一眼——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但他毕竟是当了半辈子基层干部的人，很快就回过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微微欠身道：“陆县长，不好意思，不知道您来，也没准备什么，失礼失礼。快进屋坐。”

陆川随他进了屋。

屋子不大，陈设简朴，家具都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茶几上的油漆已经磨得发白，沙发扶手上盖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毛巾，墙角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上面摞着几本农业技术推广手册。

但墙上的东西让陆川停下了脚步——墙上，挂满了锦旗。

整整一面墙，从左到右排列得密密麻麻几十面，红底黄字，有的是绒布做的已经褪了色，有的是绸缎做的还泛着光泽，新旧程度不一，但每一面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万长林见陆川盯着锦旗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干了一辈子，别的没留下，就留下这些——儿子说这年头谁还在意锦旗，让我收起来别丢人，我不舍得。”

陆川走到墙前，一面一面地仔细看着，然后忽然用手指着其中一面微微泛白的锦旗，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抗洪抢险，人民公仆”。

他转过身对万长林说：“这面，是八八年那场洪水——老君河决堤，你带着全乡青壮年在河堤上守了三天三夜，最后跳进水里用身体堵决口，保住了下游三个村子两千多口人的命。”

听到这话，万长林的笑容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林远桥还在读大学，连老君镇的年轻干部都不一定知道。

陆川又是怎么知道的？？？

而此刻，陆川指着另一面锦旗，上面画着一簇被烧焦的松枝图案，写着“扑灭山火，保卫家园”：

“这面，是九六年秋末狮子岭山火，你带着三百多群众砍出隔离带，自己眉毛都烧没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那天，十几个村民抬着锦旗来接你。”

万长林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转头看向林远桥，眼神里带着询问——是不是你告诉陆县长的？

只是，林远桥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的震惊比万长林更甚。

他只知道万长林锦旗多，但每一面锦旗背后的故事，他也不知道得这么详细。

陆川转过身，看着万长林，语气平静但分量极重：“万书记，我来之前做了功课。你在老君镇干了整整三十四年，从村支书干到镇党委书记，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你修的公路还在跑车，你修的水渠还在浇地，你种的果园还在挂果。你说你除了锦旗什么都没留下——可脚下的路、渠里的水、山上的树、群众的念想，哪一样不是你留下的？”

听到这话，万长林眼眶红了。

退休在即，上面来的人大多是在跟胡大明谈工作、跟冯宝林做汇报，从来没有人专门来他家坐过，更没有人能一一说出他墙上锦旗的来历。

他把小锄头靠在墙角上，声音有些沙哑：“陆县长，您坐，我给您炒两个菜——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自己种的萝卜，后院养了两只鸡，我炒个鸡蛋，再炒个萝卜丝，请您喝一杯。”

陆川没有推辞。

他点头说了声“好”，然后在客厅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万长林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林远桥跟进去帮忙打下手。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热油下锅的兹拉声，还有万长林压低嗓子跟林远桥说话的声音：“这陆县长看着也就二十来岁，说话做事怎么这么老道……”

不多时，菜端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