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在哀鸣。
那并非寻常砖石崩裂的沉闷巨响,而是千年玄冰被暴力撕裂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尖啸。如同无数块巨大琉璃被同时碾碎,又像是冻结了万载时光的河床被蛮力撕开。声音锐利得足以刺穿耳膜,直抵脑髓深处。
巨大的冰锥,如同从穹顶垂下的死神獠牙,裹挟着毁灭的啸音,狠狠砸落!每一次撞击在玄冰地面上,都爆开一团裹挟着冰晶碎屑的白色气浪,如同小型风暴炸开。冰屑如同密集的霰弹,带着刺骨的寒意,劈头盖脸地激射向四面八方,打在墨宸的脸上、手臂上,留下细密的、瞬间冻结的刺痛。冰面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嚓”声,每一次新的冰锥坠落,都让脚下的立足之地更加脆弱,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将人吞噬进无底的冰渊。
粘稠如血的暗红妖气,如同拥有生命的毒瘴,从女尸大张的口中狂涌而出,翻滚、膨胀。它们贪婪地舔舐着周遭的冰壁。被妖气触及之处,坚硬的玄冰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啦”声,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油脂上。大片大片的白烟带着刺鼻的甜腥腐败气味汹涌腾起,坚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凹陷、消融,露出下方更深邃的黑暗。冰壁上那些燃烧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惨绿色古灯,灯焰在妖气的冲击下疯狂摇曳、变形,发出濒死的“噼啪”爆响,冰室内的光线也随之剧烈地明灭闪烁,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无数扭曲的巨大阴影在融化的冰壁上疯狂舞动、拉长,像无数被释放的幽魂,在毁灭的边缘发出无声的咆哮。
“呃啊——!”王百户的惨叫被淹没在冰崩的巨响中。他离女尸最近,被那非人的尖啸和逸散的妖气正面冲击,口鼻喷血,踉跄后退,如同被抽掉了骨头,撞在身后融化的冰壁上,又被一块坠落的碎冰砸中肩头,发出一声闷哼,挣扎着想爬起,却只能徒劳地挥舞手臂。
冯坤的灰影比王百户更快,如同受惊的毒蛇,贴着不断剥落冰屑的墙壁,亡命地扑向甬道入口。那张阴鸷的脸在明灭的幽光下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和对那枚“镇妖箓”残片的不甘。他甚至在经过王百户时,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将速度提到了极致。
“墨宸!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冯坤怨毒的声音被冰裂声撕扯得断断续续,身影一闪,已消失在甬道翻腾的冰尘阴影里。
墨宸如同风暴眼中一块沉默的礁石。他无视了头顶呼啸坠落的冰锥碎片,无视了脚下不断蔓延的裂痕,无视了那足以冻结灵魂的妖气冲击波。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凝聚了毕生意志的寒铁标枪,死死钉在那具女尸僵硬伸展的右手上!
在剧烈的震动和妖气的冲击下,那根枯瘦、指关节反折、指甲翻卷的食指,此刻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它不再是先前那种无意识抠抓的姿态。那扭曲的指骨,似乎在某种垂死挣扎的意志驱动下,绷紧了!以一种绝对违背了尸体僵直规律的、带着某种诡异生命力的姿态,绷得笔直!像一根被无形力量拉紧的弓弦,又像一个在绝境中发出的、无声的呐喊!
它的指尖,笔直地、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令人心悸的坚定,指向冰室深处!
墨宸的视线顺着那根指引的手指,瞬间跨越翻腾的妖气、坠落的冰尘、明灭的阴影,精准地锁定在目标上——冰室尽头,那尊巨大的、九尾冰狐雕像的脚下!
雕像庞大如山岳,九条巨大的冰尾盘旋虬结,支撑着主体,狐首高昂,空洞的眼窝在摇曳的惨绿灯光下,仿佛正冰冷地俯视着这场毁灭。而在那盘踞的、覆盖着厚厚玄冰的基座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一块颜色略显深沉的玄冰壁面,在周遭不断融化的冰壁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
那深色并非污秽,而是玄冰本身内部结构或杂质沉淀导致的一种更深邃的幽暗,如同一块凝固的、不祥的墨玉,镶嵌在冰壁之上!女尸的手指,正死死地指向它!
“轰隆——!”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冰锥,裹挟着万钧之力,撕裂翻腾的妖气,朝着墨宸刚才站立的位置狠狠砸落!冰屑和寒气如同爆炸的冲击波,狂暴地席卷开来!
在冰锥砸落的千钧一发之际,墨宸动了!
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弓弦弹出,没有丝毫犹豫,也容不得丝毫犹豫!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朝着九尾冰狐雕像的方向猛扑过去!足尖每一次点在布满裂痕、随时可能彻底崩碎的冰面上,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身体在巨大的惯性下前倾,几乎与地面平行,险之又险地避开头顶呼啸而过的冰锥碎片和脚下突然塌陷的冰窟。
冰锥砸落点爆开的恐怖气浪和冰霰,如同重锤狠狠撞在他的后背!破旧的夹袄瞬间被撕裂出数道口子,冰冷的碎屑嵌入皮肉,带来一片麻木的刺痛。但他前进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反而借着这股冲击力,将身形压得更低,更快!
粘稠的暗红妖气如同翻滚的沼泽,带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不断试图缠绕上来。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腑像被冰冷的毒虫啃噬。墨宸猛地屏息,丹田处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暖流强行提起,如同即将熄灭的火星在寒风中倔强燃烧,硬生生抗住那无孔不入的蚀骨寒意。腰间藤编工具箱里,那柄沉寂下去的雁翎刀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此刻决绝的意志和极致的危险,再次发出低沉、压抑、却又带着撕裂气息的嗡鸣!刀鸣如同实质的冰针,刺入墨宸混乱狂暴的意识深处,强行驱散妖气带来的眩晕和侵蚀,让他浑浊的双目在明灭的幽光中,爆射出更加锐利、如同淬火寒铁般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