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城的城门在望。

夕阳的金辉懒洋洋地涂抹在厚重的青灰色城砖上，将白日里残留的、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色雾气彻底驱散。城墙之上，象征胜利的赤色旌旗被晚风鼓荡得猎猎作响，几乎要挣脱旗杆的束缚。城门口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无数双眼睛热切地望向归来的四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如同实质的海潮，一波波拍打过来。

“英雄！墨宸大人！苏棠姑娘！”

“苍天有眼！暗影君主灭了！”

“青梧大人！赤霞大人！”

墨宸勒住马缰，玄色的劲装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断臂处的空袖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下意识地侧过身，似乎想替身侧的苏棠挡去那些过于灼热的目光和声浪。苏棠脸上带着浅浅的、略显疲惫的笑意，紧紧握着墨宸仅存的右手。指尖冰凉。青梧和赤霞跟在后面，一个沉稳如昔，一个却显得格外沉默，握着惊鸿刀的手骨节微微发白，仿佛那刀柄会烫伤她。

人群簇拥着他们，鲜花、彩带、甚至热腾腾的包子被塞到他们手中。老刘头包子铺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熟悉得令人眼眶发热。墨宸低头，看见苏棠鬓角沾着不知谁抛来的细小花瓣，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苏棠仰起脸，对他绽开一个更深的笑容，眼角却悄然湿润。这一刻的喧嚣与温暖，像是劫后余生的一场美梦。

“回家。”墨宸的声音低沉，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清晰地落入苏棠耳中。

“嗯，回家。”苏棠重重点头，将那丝莫名的、挥之不去的寒意用力压回心底。

***

当夜，城主府灯火通明，盛大的庆功宴铺陈开来。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之音绕梁不绝。临渊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尽数到场，觥筹交错，恭维声不绝于耳。墨宸和苏棠被众人簇拥在中央，成了绝对的主角。城主裴远亲自举杯，红光满面：“此乃临渊百年未有之大捷！全赖墨宸大人、苏棠姑娘力挽狂澜，青梧、赤霞二位大人鼎力相助！此杯，敬英雄！”

“敬英雄！”满堂附和，声震屋瓦。

苏棠勉强饮下杯中酒液，辛辣感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那点越来越清晰的不安。她环顾四周，衣香鬓影，笑脸盈盈，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目光扫过角落，道宫的凌虚道长独自端坐，一尘不染的月白色道袍在满堂锦绣中显得格外清冷。他手持一盏清茶，并未饮酒，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当苏棠的视线与他相触时，他微微颔首，笑容似乎深了一分，那目光沉静幽深，像两口古井，窥不见底。

苏棠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墨宸的手。墨宸立刻察觉，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苏棠勉强笑了笑，收回目光，“只是有点累了。”

墨宸眼中掠过一丝心疼：“再忍忍，很快就结束。”

宴席的热闹持续到深夜。当最后一位宾客醉醺醺地告辞，城主府终于恢复了表面的宁静。苏棠扶着微醺的墨宸回到为他们安排的精致院落。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墨宸靠在床头，断臂处的伤口似乎在隐隐作痛，让他微微蹙着眉。

“伤口又疼了？”苏棠端来温水，用软巾替他擦拭额角的薄汗。

“还好。”墨宸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眼神温柔得能将人溺毙，“苏棠，等此间事了，我们就走。找个安静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每天看日出日落，买老刘头的包子……”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浓的倦意和憧憬。

“好。”苏棠替他掖好被角，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睡吧，我守着你。”

墨宸很快沉沉睡去。苏棠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中依旧英挺却难掩憔悴的侧脸，白日里强行压下的忧虑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道宫、凌虚、那诡异的平静眼神……还有萧景明临死前那句“她会回来的”……蜘蛛夫人！她下意识地摸向颈间，那枚曾属于苏氏明月的黑曜石吊坠静静地贴着肌肤，传递着一丝温润。这是她唯一的凭依了。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尖叫，如同淬了冰的利刃，骤然撕裂了临渊城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