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北上的第三天,到了官渡旧战场。
黄昏时分,曹植骑马走过那片焦土。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但战争的痕迹还在。
折断的戈矛半埋在土里,破败的旗帜挂在枯枝上,乌鸦在头顶盘旋,偶尔俯冲下来,啄食泥土里没埋净的残骸。
空气里有股味道。
不是血腥,是更深的东西——死亡腐烂后,渗进土地里的味道。
曹植勒马停住。
这里就是乌巢。
粮仓的废墟还在,烧黑的木架子支棱着,像巨兽的骨架。
风吹过,扬起灰烬,迷了人眼。
“看入神了?”
身后传来声音。
曹植回头,看见郭嘉。
郭嘉披着厚裘,骑在匹瘦马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他在咳嗽,咳一阵,歇一阵,但眼睛很亮。
“奉孝先生。”
曹植下马,关心的问。
“您怎么来了?这里风大。”
“来看看。”
郭嘉也下马,踩着焦土往前走。
“一辈子打过的仗里,这一仗,最险,也最漂亮。”
曹植跟上去。
两人走到一处高坡。
放眼望去,整个战场尽收眼底——南边是曹军曾经的营垒,北边是袁军连绵的废墟,中间那片开阔地,是骑兵反复冲杀过的地方。
“知道这一仗怎么赢的吗?”
郭嘉耐心的问。
曹植知道,但他摇头:
“请先生指教。”
“赢在人心。”
郭嘉蹲下,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袁绍兵多,粮多,地多,但他手下的人,心不齐。
许攸贪,审配刻,逢纪和郭图斗,颜良文丑骄。
反观主公这边——”
他看向曹植,接着说道:
“人少,粮少,地少,但心齐。
荀攸稳,程昱狠,我……我鬼点子多。”
他笑了,笑完又咳。
曹植扶住他:
“先生,先回营吧。”
“不急。”
郭嘉摆摆手。
“三公子,你读过不少史书。
你说说,古来以少胜多的仗,靠的都是什么?”
曹植想了想,认真回答:
“天时,地利,人和。”
“对,也不对。”
郭嘉摇头。
“天时是虚的,地利是死的。
“天时是虚的,地利是死的。
真正活的,是人和。
但人和不是大家和和气气,是——有人能忍,有人敢赌,有人肯拼命。”
他指向南边曹军旧营:
“主公能忍。
对峙半年,粮草尽了,兵士疲了,所有人都说撤吧,他不撤。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又指向乌巢废墟:
“我敢赌。
许攸来投,说烧乌巢。
所有人都说太险,万一中计呢?
我说,赌。
赌赢了,河北定。
赌输了,大不了退回许昌,从头再来。”
最后指向那片开阔地:
“将士们肯拼命。
五千人夜袭,面对的是十倍守军。
冲进去的,没几个想着活,但他们冲了。”
郭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所以赢了。
忍,赌,拼命——缺一不可。”
曹植沉默。
这番话,前世他听过类似的。
但那时他年轻,听不懂。
现在听懂了。
“先生,”
他忽然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乌巢没烧成呢?”
郭嘉看他一眼,眼神深邃:
“那就输,输得一干二净,退回黄河以南,也许十年都翻不了身。”
“但您还是劝父亲赌了。”
“因为不能不赌。”
郭嘉认定地说。
“天下大势,不进则退。
袁绍已经起势,若不趁早摁死,等他消化了河北四州,再想打,就得用十倍百倍的力气。”
他顿了顿,欣慰的说道:
“三公子,你最近做事,有点像我。”
曹植心头一跳:
“先生何意?”
“俘虏营的事,我听说了。”
郭嘉又咳了几声。
“放伤兵,屯田,分地。
这是长策,但见效慢。
打仗的时候,最忌心软。
你一软,下面的人就松。
一松,就会败。”
“先生觉得我错了?”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