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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总场

密山车站往北走二里地,有一片灰扑扑的砖房,门口挂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东方红农场总场部”几个字。

牌子是去年冬天挂上去的,风吹雪打了大半年,红漆褪成了粉白色,但字还能认。

场部办公室是两间打通了的砖房,外间摆了几张桌子和一个铁皮炉子,里间是场长和政委合用的小办公室,一门之隔,两个领导挤在一张桌子的两头,谁抬头都能看见对方的脸。

这几天炉子烧不旺。

煤是去年剩下的底子,碎煤多块煤少,填进去一锹能冒半天黑烟就是不起火苗子。

场长孙耀宗被烟呛得咳了两声,把手里那份三分场送上来的报告往桌上一摔,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子透气。冷风灌进来,桌上几张纸哗啦啦飞了一地。

“老孙你把窗关上!”政委韩景文从桌子另一头抬起头,手按着自已面前那沓纸,棉帽子压到眉毛上,鼻子冻得通红,“有烟也得忍着,开窗这一下屋里的热乎气全跑光了!”

孙耀宗没关窗。

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白的,场部院子里的雪堆了半个车轮高,马车道上的雪化了一半又冻上,结了坑坑洼洼的一层冰壳子。

院门口那根旗杆上的红旗被雪冻硬了,贴在杆子上纹丝不动。远处的仓库、食堂、宿舍,全缩在灰白色天底下的雪堆里,只有几根烟囱冒着细细的烟。

“这都什么事。”他把窗子关上,回到桌前,“三分场又告状——说二分场上个月多领了五十斤咸盐,他们三分场咸菜缸里的盐就少了五十斤。分个盐也能打起来,这是转业官兵还是菜市场?”

“二分场确实多领了五十斤。”韩景文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搁,是二分场的物资申领单,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的,底下签着个名字——沈建民,“老沈上次来领盐,说咸菜缸里长了白醭,不压住了一个冬天的菜全烂。老孙你批的。”

“批是批了,可我不记得批的是五十斤。我当是多少?二十斤还是三十斤?”孙耀宗揉了揉太阳穴,“算了不说这个。三分场那边呢?他们的白菜烂了多少?”

韩景文从桌上翻了翻,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统计表:“报上来的数,入窖三千斤,先烂了八百斤,腌了两千多斤酸菜之后,酸菜缸里又坏了三缸。”

“他们是怎么搞的?”

“也不全是他们的问题,是菜不行。今年秋天雨多,白菜含水量高,埋进窖里一冻一化就烂心了。腌酸菜的那几口缸也有问题——听说是入缸的时候盐没撒匀,面上的菜没压住,起了白膜。”

孙耀宗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得窗框格楞格楞响。办公室里那股碎煤燃烧不充分的煤烟味聚起来了,呛得他嗓子里发苦。

百十号人的分场和七八十号人的分场为了几斤盐几缸白菜吵得不可开交。

这要是传到管理局去,东方红农场的脸往哪搁。

“老孙。”韩景文把棉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声音放低了,“现在不光是菜的问题。昨天半夜四分场通讯员骑马跑了一趟,说他们那边进狼了。”

孙耀宗从椅子上坐直了:“伤人没?”

“人没事。是哨兵夜里打瞌睡,听见马棚里有动静,探头一看,两只狼正趴在外面雪地上盯着他看。哨兵吓得脚底打滑,从瞭望台上摔下来摔了个脑震荡,现在还躺在崔队长那儿观察。”韩景文摘了眼镜揉鼻梁,“狼倒没伤人——它把四分场最后两只下蛋的母鸡叼走了。”

“两只鸡——就这点事也骑马跑一趟?”

“通讯员不是只为了鸡来的。四分场场长想申请一杆枪,他们那边营房周围有狼脚印,怕下回不是叼鸡,是要叼人。”

“枪。”孙耀宗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然后摇了摇头,“枪是总局管着——我一个场长说了不算。你去告诉他们,先把哨兵的夜岗再加一班,两个人一起值,别让人落单。”孙耀宗说完又补了一句,“夜里睡觉把门窗关严实。”

韩景文把一份物资统计表从桌子底下抽出来,上面的数字被反复涂改过好几遍,纸张边角都磨毛了:“不光是四分场的问题。各分场冬天都没枪,碰见狼只能躲。问题是今年北边老林子的狼比去年多——入冬前老林子里几场山火把狍子撵散了,狼打不到食就往农场这边凑。咱们几个分场的营房又全在林子边缘,都在狼的活动圈里。”

“尽人事知天命。”孙耀宗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被煤烟熏黑的房梁,眼神绝望,“能加的岗哨加岗哨,该堵的墙缝堵墙缝。开春以前什么都做不了。”

“还有一件事。”韩景文又从桌角抽出另一张纸,递过来,“一分场通讯员今早带来的——说是有些兵情绪不对。窝在营房里出不去,天天吃高粱米粥,没有肉没有菜,有人开始想老家的腊肉想得睡不着觉,三天两头蹲在雪地里往南看。还有两个人因为分粥分不匀打了架,把搪瓷缸子都砸扁了一个。”

孙耀宗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放到一边,叹了口气。

“一冬天窝在地窨子里确实能把人憋出病来。何况他们还是新兵,第一年在北大荒过冬,心理上撑不住也正常。人要是连门都出不去,从早到晚闷着,换谁都烦躁。”韩景文把一分场的情况表翻出来又看了一眼,“一分场好歹人多,还能组织个学习小组,总归是拴在一起。要是搁在远点的地方——十来个人甚至几个人,那就不是憋出问题的事了,能不能扛到开春都难说。”

说完这话,他自已停了一下,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拉开抽屉翻了翻,翻出一份泛黄的人名簿,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第五分场(东极)”,底下是五个人名:赵德柱、牛满仓、王有财、陈小山、李明远,后面备注栏里只写了几个字:“十月底到密山,先遣建设,明年开春补充。”

“老孙。”韩景文把人名簿往桌上一摊,“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孙耀宗低头看了一眼那份人名单。

第五分场,东极,离总场来回要四天,新设的点。

入冬前派了五个人打前站,说是“明年开春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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