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筋弓弦很硬,直接用手拉会把手指头割伤。看你手指头深一道浅一道印子的——要是头一两年拉这样的弓,手上早就全是口子了。”他把扳指递给牛满仓看,“你们要是也想要一张弓练手,扳指得先备好。扳指比弓还重要。”
“你刚才咋不给小山子戴?”牛满仓把扳指还给他。
“他刚才弓根本没拉过嘴唇,弓弦碰不到手,不会受伤。”吉若重新在通铺上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来回比划,“你们刚才以为拉弓靠的是手臂——不是。拉弓的手负责把弦拽开,但把弓撑住压在虎口上的力量来自背部和大臂。手臂只是一根绳子。你背阔肌不发力,你的右肩就会在松弦之前先抖,抖一下箭着点就完全跑偏了。但是背部发力的感觉很难找——我刚学弓那阵子,阿爸让我每天光拉弓不带箭,站在林子里对着老榆树拉了半年空弓,直到每一次松弦之后弓身都不晃为止。”
“你练这个要站在林子里练?”陈小山好奇问道。
“因为要占风。”吉若双手往外一摊,“屋里没有风。猎人在老林子里,从你要蹲的位置往下一看,风向从右往左还是从左往右,得在拿弓前先感觉出来。风会把你箭杆底下的尾羽一直往旁边推——同一张弓,同一个靶距,无风和侧风完全不一样。阿爸说弓练久了不是用眼睛瞄了,是用脸去记住每一片林子在不同风向下的弓身角度变化。”
“用脸记住?”陈小山摸了摸自已的脸。
“就是肌肉记忆。”李明远在旁边接了一句,他没听明白鄂伦春语的直接意思,只能用自已学过的东西翻译,“长期的重复练习形成神经肌肉条件反射。”
“秀才你就是想显摆。”陈小山白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常识。”
吉若确实没听懂李明远说的什么。
但陈小山和牛满仓听懂了肌肉记忆那半句——天天砍柴的人,斧子一上手就知道斧刃偏没偏。
天天拉弓的人,弓往脸前一架就知道今天该往左偏半指还是往右偏一指。
他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赵德柱靠在土墙上,从头到尾没插嘴。
他看着吉若把陈小山拉弓的姿势纠正了一遍又一遍——掰手指头、压肩膀、调站姿、找后背发力的感觉。
李满仓上去试的时候吉若也没少费口舌。
几个人在灶台边上围着一张弓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牛满仓攥弓太紧,陈小山耸肩——吉若一点不耐烦的意思都没有,每一个错误都从头讲一遍。
前世赵德柱在屯子里见过鄂伦春猎人换东西。那些猎户蹲在供销社门口,把皮子往地上一摊就闷头坐着,不吆喝不还价,跟周围的热闹隔着好几层。
汉人也不主动跟他们搭话——不是看不起,是不知道说什么。
语不通,习惯不同两边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冰墙子。
但吉若不一样。
他跟这群当兵的蹲在一个破地窨子里,喝的是高粱米粥,盖的是狼皮褥子,被几个莽撞人抢着拉他那张弓也不恼。
也许是因为岁数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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