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推开其其格家的门,冷气像一堵墙似的迎面拍上来。
赵德柱在门口站了一会。
外头天已经亮了,是一种干干净净的浅蓝色,是个好天气。
垛口上那盏马灯灭了一夜,灯罩里已经结了一层薄霜。
三只猎狗从垛口底下爬出来抖毛,身上的雪沫子抖得满天飞。
拴马桩上那几匹马还在打盹,马背上披的干狍子皮落了厚厚一层夜霜。
村子里已经开始冒烟了。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往外吐木头烧透之后的白烟,笔直地往上升,在半空中被风吹散了,化成一层薄薄的蓝雾贴着树梢浮着。
老林子的轮廓被晨光勾了一道银边,再往远就成了灰蒙蒙的阴影。
\"这种房子睡着确实舒服。\"王有财蹲在门口绑靴筒带子,\"可惜不能多待,排长俺去村里溜溜腿,等下就回来。\"
赵德柱点点头。
这时候其其格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
口袋里一根尺把长的狍子肋骨肉——昨晚炖的那锅狍子肉特意留的,拿松木烟熏了一夜,已经变成了深酱色,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壳,扎口的绳子上还系了几根晒干了的野葱。
\"路上吃。\"其其格把肉递过去。
\"这——\"
其其格没等赵德柱说完,摆摆手:“我们的一点心意。”
吉若从外面跑回来,气都没喘匀。
他一大早就跑去满盖家看了趟,跟赵德柱说满盖的脚趾头比昨晚暖和了,夜里肿了一阵,天亮又退了些。
\"那就好。\"赵德柱点点头,\"记住我说的——六个星期不能拆夹板。\"
\"记住了。\"
赵德柱瞅了眼,王有财已经溜腿回来了,人齐了也就别耽搁了,要不然走到天黑都回不去。
“回去喽!”
牛满仓已经把猪腿扛上了肩。冻了一夜的猪腿硬得像块石头,肥膘上结了一层白霜,他换了个肩膀掂了掂,嘿嘿一笑说这东西扛回去够吃到大年初五。陈小山一手抱桦树皮盒子一手拎着那只野兔——巴图鲁昨晚扔给他的,冻得硬邦邦的兔耳朵从他指缝里戳出来。李明远把装了狍子肉和野葱干的口袋挂在背包上。
五个人走出垛口的时候,吉若站在垛口上没有送——鄂伦春人不兴送人,送到垛口已经是破例了。
赵德柱走出几十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猎民新村在清晨的蓝灰色光线里缩成几栋低矮的木刻楞,烟囱里的白烟还在升。垛口上吉若冲他们挥着手——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来时走了大半天,回去的路被一夜寒风冻得比来时还硬。
雪壳子上结了薄薄一层冰膜,硌脚,踩下去咯吱一声,抬脚就碎。路两边的落叶松上挂着雾凇,枝条往路上探,人走过去蹭得挂在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进脖领里化了,冰凉的水滴顺着脊梁往下淌。
走到一片落叶松林边上的时候,前面一只野鸡被惊飞了。它从雪窝里突地炸起来,翅膀拍碎了低处的松枝上的雾凇,碎冰渣子溅了牛满仓一脸。
\"嘿!野鸡!\"牛满仓把猪腿往雪上一掼,拔腿就追。
\"你追个啥!\"陈小山在后面喊,\"你两条腿追得过它?!\"
野鸡飞了十来丈,钻进林子深处不见了。牛满仓站定了喘粗气,嘴里骂了一句陕北话,又回去把猪腿扛起来了。陈小山蹲在野鸡刚才窝着的雪坑里,扒开雪层,里面露出几根雉鸡翎和一堆干草。
陈小山回头喊,\"这离咱们地窨子就一个山坡,吉若教过我套野鸡,我回头弄几个套子,天天蹲它。\"
\"你不是最喜欢套兔子吗,怎么又套上野鸡了。\"
\"兔子肉不好吃。野鸡炖汤香!\"
“你还嫌弃上了。”
穿过那片落叶松林之后,路开始往下走。
山脊往东延伸进一片开阔的谷地,雪盖得厚厚一层,灌木丛和枯草全被埋在下面,只露出几簇柞树梢头的枯叶在风里抖。
日头已经偏西了。
白天在雪地上反出来的光渐渐暗下去,雪面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灰蓝,再往远处就融进了天边那道铅色的暮霭里。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明明才离开一天,但是几个人都感觉好像出去了有一段时间。
赵德柱推开门。一股冷了一天的地腥味从里面涌出来,炉膛里的灰早就凉透了。王有财二话不说把铁锅架到炉子上,蹲下来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