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设计简单得近乎粗糙,但书名很有意思——《我们播种爱情》。
“徐怀中的小说。去年十月出的,写解放军进藏的事儿。”孙茂林把书搁在最上面,“一本写西藏的书,书名偏偏叫'播种爱情'。这名字取得——啧。三块二。”
五本书在桌角排成一排,李明远皱起了眉头。
孙茂林的藏书还真没让他失望的,但是对方开出的价格基本上要比市面上要高出一倍还要多。
孙茂林退后一步,抱着胳膊靠在架子上,等李明远的反应。
李明远犹豫了一下:“能——”
“不能便宜,就这个价。”
李明远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呛了回去。
他也没恼,只是有些纠结,他不擅长讲价,但是也是不想被当作冤大头宰。
他翻看了一下几本书,目光却落在孙茂林右手边,电路板和焊锡条的旁边,就是那本黑壳精装的《纯粹理性批判》。
而紧挨着它的那本俄文墨绿色精装书——李明远现在看清了。
《叶甫盖尼·奥涅金》。
一个喜欢哲学,也喜欢诗的人?
李明远想起五年前在复旦旁听的郑昕先生讲康德时说,哲学和诗是一回事,都是在混沌中寻找秩序。
这话他一直没忘。
“你这本康德——”李明远指了指那本黑壳书,“在哪买的?”
孙茂林本来以为李明远都已经放弃了,没想到对方盯上了自已手里的这本。
“嘿,你知道康德,这本在哈尔滨买的。”他说,语气比刚才报书价时慢了半拍,“五六年的时候买的。那时候商务刚出这个译本。”
“蓝公武的译本?”
电烙铁从孙茂林手里放下了。
“你知道蓝公武?”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震惊。
“我在大学里旁听过哲学课。”李明远推了推眼镜,“老师讲过康德,说蓝公武这个译本是花了十几年功夫译的,抗战的时候稿子藏在煤筐里才没被炸毁。可惜我只听了三节课,讲到'先验感性论'就没再往下听——后来参了军。”
孙茂林不说话了,他看着李明远的表情,对方的表情好像是认真的,不是胡诌。
“旁听过三节哲学课,就知道蓝公武的译本。”他挑了挑眉头,“你是哪个大学的?”
“复旦。没读完——肄业。”
“复旦?”孙茂林点点头,“复旦还有哲学系么,你啥时候听的课。”
“五五年的秋天。哲学系已经没了,是中文系开的一门选修课,叫'西方哲学概论',讲课的是个姓郑的老先生,留德回来的。”
“郑昕?”
李明远愣住了。
孙茂林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已猜对了。
他把那本《纯粹理性批判》从桌上拿起来,翻到扉页——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字迹清瘦有力,写的是“孙茂林购于哈市新华书店,一九五六年三月”。
“郑昕是国内研究康德的权威,我听说过。”孙茂林叹了口气,“没想到今天还真遇见个大佛。”
广播站里安静了片刻。
桌子上的电烙铁慢慢冷却下来,松香味散了。窗外有风吹过电线杆的呜咽声,隔着窗户传进来,闷闷的。远处食堂那边有人在喊开饭,《喀秋莎》的唱片已经放完了,唱针在唱片末端的空槽里一圈一圈地转,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孙茂林站起来,走到唱片机旁边把唱针抬起来。他手指头在唱片架上划过去,停在一张封套有些旧了的唱片上,抽出来,搁上唱机。针落下去,喇叭里传出的不是苏联歌曲了,是小提琴协奏曲——一段长笛和双簧管的引子,像春水一样在屋子里淌开来。《梁祝》。
“既然是真喜欢看书的。”孙茂林转过身来,靠在唱片机上,抱着胳膊。他用下巴指了指桌角那一排书,“这些书你挑几本借走看吧,看完了记得还回来。”
“啊这——”
“别客气。”
“可是我是东极分场的,可能一年也来不了总场几次。”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