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不熟。”李明远老实回答,“王叔——我们炊事员说,野鸡性子烈,关笼子里就撞笼子,撞得满头血。不如给它个痛快。”
“炖了好吃吗?”
“好吃。和粉条和蘑菇一块儿炖,那个汤——”
“粉条,你们哪来的粉条?”
“和大酱一块在村子里换的。”
“……你继续说。”
……
“这些饭都是你说的那个王叔做的?”
“对。王有财,山东人,做饭手艺好得很。我们过年的饺子是他包的,猪肉野葱馅儿——”
“你们过年吃饺子?!”孙茂林的声音提了半个八度。
“怎么了?”李明远挠了挠脑袋,不知道对面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嗯。我们五个人包了二百来个。”李明远说,语气平平淡淡的,“没吃完,剩下的冻在雪里,吃了好几天。”
孙茂林沉默了片刻。
他在这间小屋里关了一整个冬天,吃了三四个月的土豆白菜和食堂的大锅饭。
饺子。
猪肉馅儿的饺子。
他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嘴唇动了动,咕咚咽下了一口口水。
他把手中那支钢笔搁下来。
“行了我知道了。”他说,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像是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心,“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李明远:“啊?”
他把桌面上那几本书一股脑推到李明远面前。
“这些统统借给你。”
“可是——”
“这些书借多久我无所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孙茂林把搓了搓手,气质和刚才的文艺青年看起来判若两人,“下次来总场的时候,你给我带点东西。”
“带什么?”
“带肉。”孙茂林说,一字一顿,“狍子肉。鸡肉。狼肉。鱼也行。你们吃啥给我带啥——”
李明远张了张嘴。
孙茂林没给他反驳的机会,喃喃道:“你在东极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我呢?我在这儿吃了一冬的白菜土豆萝卜。整整一冬啊!上一次吃肉我才分了几片子,塞牙缝都不够!”
他哀嚎了一声。
情深意切。
此时《梁祝》正放到楼台相会的那段,小提琴和大提琴在对答,一个低一个高,像是两个隔了很远的东西在互相倾诉。
李明远看着他,仿佛能看到他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他一个人住在这间小砖房里,冬天没人说话,就把书翻出来看,抄一点诗,写完了就焊电路板,焊累了就放一张唱片。
然后食堂开饭了,他去打一碗冻白菜炖粉条,端回来,坐在电烙铁旁边一个人吃。吃完继续看书。
第二天再重复一遍。
这样过了一整个冬天。
“行。”李明远说,“下次来,给你带肉。”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孙茂林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坐回椅子上,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他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不大,比一本《红旗谱》大不了多少。打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一套东西:一个纸管上密密匝匝绕着的线圈,线圈的漆包线绕得一丝不苟;一块暗灰色的矿石,指甲盖大小,嵌在一个小金属座上,座子旁边伸出一根细细的金属丝——末端弯成一个小钩,像一根银色的触角;一个旧的可变电容器,外壳上还残留着军绿色油漆的痕迹,大概是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一副高阻抗耳机,黑色胶木外壳,头梁上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一卷细铁丝——天线用的;
\"知道这是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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