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
总场那挂胶皮轱辘大车从东方红农场出发一路往东,在烂泥路上颠了一个整天。赶车的老孙头一路骂骂咧咧,说化冻以后的土路比冬天的冰道还难走——冰道上好歹轱辘不打滑,这烂泥路轱辘陷进去半拃深,三匹马拉得直打响鼻。韩景文坐在车板上,屁股底下垫了两层马料口袋,还是垫得直骂娘。
他是非来不可。
东方红农场下面五个分场,一分场二分场条件最好,靠着老屯子,房是房路是路。三分场四分场虽然偏,但好歹在漫岗上,地势高不积水。只有东极分场,这个最偏最远最不像人待的地方,从去年秋天划拨到现在,总场除了看地图上那个红圈,谁也没亲眼去看过一眼。
没想到正月里这几个人闷不吭得,给了他和场长那么大的惊喜,李明远递上来的那份报告他翻了好几遍,看一回感叹一回。
五个人在最偏远的荒原上打狼、捞鱼、套兔子、掏松鼠洞,把日子过出花来了。
但报告是报告。白纸黑字写得再详细,也不如亲眼看一眼实在。
开春以后总场从密山领回来三台东方红拖拉机的指标,分场场长们抢破了头。孙耀宗拍板——让最偏最远最有战功的东极分场先挑。可他和韩景文心里清楚,万一东极分场压根不具备用拖拉机的条件,路都没通,地都没翻,人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这个指标给出去就是笑话。
孙耀宗事情太忙走不开,这个活就落在了韩景文的头上。
马车翻过漫岗的时候,老孙头拉住闸把子,拿鞭杆子往前一指:“政委,东极分场就在前头。”
韩景文眯着眼远眺,向阳坡上是一个显眼的地窨子,门口还有人,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人也看到他们了,跳着冲他们挥手。
老孙头驾着车到了地窨子前面的一片大空地上。
韩景文从大车上跳下来的时候,靴子踩进烂泥里,噗嗤一声,泥浆子溅到了裤腿上。老孙头在后面拽着闸把子,三匹马喷着白气,马腿上糊满了黑泥。
“就这儿?”韩景文站直了身子,拿袖口蹭了蹭眼镜片上的雾气。
他眼前的景象跟想象的不太一样。
地窨子比他预想的大,土墙培得齐整,墙头上压着一层化了一半的残雪。门口的空地被踩实了,不像荒原上别处那样烂泥没脚脖子。
地窨子旁边还有个小马棚,里面卧着一头灰褐色的骡子,正低头嚼干草。马棚旁边停着一辆双轮板车。
门口站着六个人。
韩景文一个一个看过去。
赵德柱站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跟正月里在总场办公室门口敬礼的时候一模一样。旁边是一尊铁塔似的牛满仓,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上还沾着刨木头留下的木屑。后面的王有财手里攥着铲子,明显是活干到一半被喊出来的,然后是陈小山和李明远,还有一个浅褐色眼睛的少年,穿着狍子皮坎肩,安安静静站在队伍最边上——韩景文没见过这个人。
“政委。”赵德柱上前一步,敬了个军礼。
“别敬了。”韩景文叹了口气,“我这胳膊颠了一路,抬不起来了,这一次来是检查检查你们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