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转头看他。
“你的农业机械原理那本书看了多少了?”
“看了三分之二。”李明远老实回答,“柴油机那部分还没看到。”
“够了,政委,咱们培训还有多久开始?”
韩景文接过话:“过两天就开始了,你们培训的人员可以跟我的马车一块回总场。”
“行。”赵德柱说,“培训第一人选,李明远。”
他顿了顿,目光从李明远身上移开,扫过吉若、牛满仓、王有财,最后落在陈小山身上。
“第二人选——”赵德柱想了想,“小山子。”
“遵命,保证完成任务。”陈小山乐了,但马上又收了笑,“等等,排长你自已为啥不去?”
赵德柱挥挥手:“我跟老王差不多。”
陈小山不说话了。排长不去,是因为他是排长。他是东极分场的场长。他要是走了,剩下的人没了主心骨——开春烧荒,挖渠,训骡子、下套子、跟猎民新村走动,这些事都得有人拍板。
赵德柱不在,牛满仓能干活但没主意,王有财管得了灶台管不了大局,陈小山自已更不行,吉若连汉话都还没说利索。
还有一件事陈小山没想那么深,但旁边的李明远想到了。
拖拉机培训不光是学开车,还意味着跟总场打交道。
李明远书读得多,说话有条理,跟孙茂林那种脾气古怪的人都能聊到一块去,在总场跟人打交道不容易吃亏。
陈小山活泼机灵,学东西快,但性子冲,有时候嘴比脑子快。让他去培训,正好让他在外面磨一磨——也是赵德柱有意放他出去长长见识。
韩景文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来的时候设想过好几种情况,这几个人可能会争,可能会因为争名额闹得不愉快,甚至可能会有人觉得不公平、闹情绪。他在部队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一个培训名额,一张党票,一次嘉奖,都能让人撕破脸。
但东极分场这六个人,倒是推推让让,很快就定下了人选。
牛满仓第一个退,因为知道自已识字不够。王有财退,因为放不下灶台上的活。陈小山抢着去,但那是抢着干活,不是抢着出风头。李明远是被推上去的,他本人倒想先推让。赵德柱——他明明可以去,但他选择留下。
韩景文忽然想起了正月里赵德柱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我们这边,说句不客气的,都是人才。”
当时他以为赵德柱是在王婆卖瓜。现在看来,人家说的是实话。
“名额的事你们就这么定了?”韩景文问。
“定了。”赵德柱说。
“不后悔?”
“后悔啥。”赵德柱难得地笑了一下,“拖拉机是给东极分场用的,又不是给哪一个人的。谁学都一样。学回来把地翻了,把粮食种出来,比什么都强。”
韩景文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从一个兜里摸出一盒烟卷,给赵德柱和王有财发了一根,又抽出一根自已叼在嘴上,摸出火柴。
王有财眼尖,已经划着火柴凑上去了。
韩景文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漫岗南坡上的残雪被夕光照成了一片淡金色。
“你们去忙吧,我跟你们排长说说话。”
两人站在一块,看着漫岗下面那一片正在化冻的黑土地。
雪壳子已经酥了,有些地方露出了一道道黑色的土痕,像是什么巨大的犁刚刚在过去。
“你这几个兵,不错。”韩景文说。
“我知道。”赵德柱笑了笑。
“开春以后好好干。拖拉机培训完了,农具和种子总场会陆续拨过来。”韩景文把手揣回大衣兜里,“你们这块地我来的时候看过了,黑土层确实厚,引水渠的事,你们人数这么少,总场过几天给你们支援一些雷管和炸药。”
赵德柱转过头来看着他。
“组织上不会亏待你们。”韩景文说。
“那还说啥了,这么晚了,政委你别走了,俺们这边给你整几道好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
“哈哈,早就听说你们东极伙食好。今天晚上我在你们这儿住一宿。”韩景文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明天一早再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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