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排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陆陆续续进来了二十多个。
李明远看到了冯大个子,就是一分场那个大个子,和他们同一批的学员。
冯大个子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马粪纸,手里攥着一截铅笔头,他在椅子上左扭右扭跟便秘一样,到底没有写出半个字。
他也看到了李明远,不好有意思地挠着头笑了笑。
“在想着给家里写信呢,也不知道怎么写。”
李明远冲他友好地点了点头。
扫盲课开始了。
汤教授上了台,讲的都是一些常用字的书写。
煤油灯的光照在那只手上,手背上全是冻疮退了以后留下的暗红色疤印。
陈小山看了两眼就犯困,这些字不说秀才,连他都全都能认出来。
他左右看了看,白天劳累的困意涌上心头,双臂交叉放在桌子上围成一个圈,脑袋就稳稳扎了进去。
过了一会,陈小山感觉有人在捅自已的手肘。
“啊?上完课了吗?”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却发现周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批,那个汤教授还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擦擦着黑板。
“等下就第二节课了,你好好听。”李明远拿笔头敲了敲陈小山的脑袋。
过了一会,汤教授咳了咳,本来喧闹的教室逐渐安静下来,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积肥”。
“现在我们来上农学课,今天讲一个不太高雅的话题。”汤教授说话不紧不慢,“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在座各位不管你们在分场种什么,今后能有几成收成,有一小半要看今天这几十分钟的课你们听不听得进去。”
陈小山差点笑出声——不太高雅?讲肥料的?他靠在椅背上正要犯困,汤教授下一句话又把他拉了回来:“北大荒的黑土层平均三十到四十厘米厚,但开荒头三年,翻出来的生土有机质含量不到熟土的三分之一。地是肥地,肥在地下冻层里锁着,翻上来见了风太阳一晒,里面氮,用通俗易懂的话就是“肥力”就跑了。”
土里面的肥还能跑?
陈小山清澈的眼神中有些迷茫。
汤教授停了一瞬,接着又说:“春耕要上底肥,一分场已经烧了一冬天的荒,草木灰是好肥料,但光靠钾肥不够,没有氮,玉米苗不长秆。”
陈小山皱起了眉头,他想着东极分场的七十垧地。排长说过南坡的黑土厚,西边那块地势高排水好,但排长从来没提过什么氮,什么钾之类的。
排长在雪没化的时候带着李明远在南坡上走了一圈又一圈,他也跟着去过。
排长只说“这块地种大豆,那块地种小麦”。
汤教授在黑板上画了一张简表,手很稳,粉笔灰落在他袖口上他也不掸:“猪粪是热性肥,氮含量高,适合做底肥。牛粪是冷性肥,发酵慢,但后劲长。鸡粪含磷最高,但碱性强不能直接下地,得先堆沤。人粪尿——算了这个今天不讲,怕你们刚吃的晚饭等下出来了。”
底下笑了两声。
汤教授继续讲了堆肥的方法、发酵的天数、翻堆的次数,讲得很细,细到堆肥堆多高、什么时候翻第一次、怎么判断沤熟了。
遇到复杂的概念,汤教授还会主动用更生动的语来描述。
有人提问,他也会一点点解答。
陈小山不再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往前倾,刚听完一个段落就在汤教授的讲授停顿时抻头问一句“那个腐熟的味道闻着像啥子”,汤教授说像雨后挖出来的蘑菇泥。陈小山就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刻在心里。
一堂课上了大半。
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有人探出头,冲着汤教授招了招手。
汤教授走过去,两人嘀嘀咕咕了一阵,不知道在说什么。
随后,汤教授回到教授把粉笔搁在黑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就到这儿吧。下次讲播种密度和株距,你们有纸有笔的,下次带来,记笔记比记脑子靠谱。”
夜校毕竟也不是那么正规的课程,遇到老师临时有事,散课也是很正常。
倒是陈小山,还有些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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