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的血淌到下巴上,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把发灰的衬衫领子染了一道暗红色。
“你再说一遍——你有种再说一遍!”
“说就说!猪场死了猪仔,他一个右派安的什么心你自已心里清楚!他就是故意的——”
“他白天晚上泡在猪圈里面忙的时候你他娘的在哪儿,这时候跑出来说风凉话!!!”何东挣了一下,被两个人架着拖远了,一只鞋蹬掉了,赤脚踩在冻泥地上,脚趾缝里全是泥和碎干草,“你往一个老头身上泼脏水?还是个人?”
那人挣开拉架的人,捂着后脖领子往后退了两步,唾了口唾沫,唾沫里有血丝。
他站定了以后扫了一圈围观的人,大声喊了起来。
“今天早上母猪踩死了一窝猪仔,一共三只还是四只记不清了,你们也知道,猪场就那点家底,死几只猪仔够让人可惜的了。那个姓汤的放着好好的大学不呆跑到这来,什么成分你们知道的。猪场的存栏是总场的财产,他一个右派天天在猪圈里转,猪仔死那么利索不是故意是什么?狗日的老右派——”
何东又往前挣了一下,这次差点挣开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职工拽着他不撒手,压低声音在何东耳朵边上说了一句“事情还没闹清楚,你现在跟他打也没用。”
何东喘着粗气,赤着的那只脚踩在冻泥地上,冻得脚趾头发红,但腿还在往前绷,像一头被套住脖子还在往前顶的牛。
“你懂个屁!母猪半夜下崽,他在这蹲到天快亮,就为了看能不能多活一只。”何东也大声冲着周围的人喊,“死的那是母猪压死的!哪个养猪的不知道开春母猪容易压死猪仔?你没养过猪你没见过死猪仔?”
陈小山站在人群外圈,紧锁着眉头,已经不往前挤了。
他本来是想来看热闹的——打架嘛,总场培训日子太枯燥了,有点热闹谁不想看。
但是打架的人是何东,为了是给汤老头申冤,那就另当别论了。
刚才在夜校里,那个汤教授给陈小山留下的印象不错。
他觉得汤教授不像是那个人说的哪有,故意害死猪崽……
场里面的一个负责人终于赶到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披着件军大衣,里面是秋衣,一看就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他把两个人分开以后站在中间,先把何东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转过去看了那人一眼。
“谁先动的手?”
“何东!”那人抢先开口,“我就说了句右派故意把猪养死了,他突然就冲上来——”
“你再说一句右派。”何东被架着胳膊还在往前挣,“你再说。他不是右派,他是教授。他干了什么你看见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行了你!”负责人把何东往后推了一把,“多大的人了还打架,鞋呢?把鞋穿上。有事说事,你跟人打能打出道理来?”
何东把胳膊从拉架的人手里挣开,弯腰把那只蹬掉的鞋捡起来套上。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用袖口蹭了一下嘴角,袖子上一片暗红。
那人还在跟负责人嚷嚷:“我要求场部查一查这个姓汤的——右派在猪场里面搞什么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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