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太阳刚从桦树林子后面翻上来,南坡三十垧黑土还泛着潮气。
昨天烧过的草灰被一夜露水打湿了之后凝成了一层薄壳,踩上去像踏在霜地上,嘎吱嘎吱响,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六个人排成一排穿过这片黑土的时候,鞋底沾满了草灰,小腿肚上黑了一道一道的。
到了坡顶,赵德柱在昨天标的渠线上站定。
渠线就是连着的木桩,烧荒前他和牛满仓一起打下去的,烧荒的时候火焰从木桩表面舔过去,把树皮燎成了焦黑色,但木桩本身没烧着——埋在土里的下半截灌足了雪水,表面虽然被烤出了一层炭,内芯还是湿的。
赵德柱走到第一个爆破点,在木桩正下方三步远的地方拿铁锹尖画了个叉。
\"这里是第一个炮眼。把镐头给我。\"
牛满仓把镐头递了过去。
赵德柱接过镐头,没急着刨。
他先蹲下来,拿铁锹尖在画叉的位置上刮了一层浮土,露出底下的黄土皮子。然后用铁锹刃沿着叉的中心点画了个比脸盆小一圈的圆——这是炮眼的口径。
\"打炮眼不是刨坑。\"他把镐头还给牛满仓,\"你平时刨地是横着抡,镐刃从侧面吃进去,刨出来的口子是斜的。打炮眼要竖着下镐——镐尖对准圆心,直上直下,往下凿。\"
牛满仓接过镐头,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圆。他握镐头的姿势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平时是两手攥着镐把尾部抡大圈,现在左手往前挪了半拃,右手往后收了半拃,把镐头变成了凿子的握法。
他试着往地上凿了一下。镐尖打在黄土上,当的一声,崩出一个白眼。
\"不是这样。\"赵德柱走到他身后,\"镐头举起来的时候腰要直,落下去的时候腰跟着往下沉,用腰劲带胳膊劲,别光靠胳膊,光靠胳膊凿不了几下就废了。\"
赵德柱从背后伸出右手,覆在牛满仓攥镐把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往下一压:\"腰沉——对——再来——腰沉——\"
当。当。当。
黄土皮子裂了。镐尖底下不再是白印了,开始往下吃土。牛满仓的腰跟着镐头的节奏一沉一沉,他的背脊从肩膀到腰窝拱成了一道弧线。
当——笃。
镐尖变声了。
从当当当变成了笃笃笃——那是钙积层的声音,闷的,钝的,不像黄土地那样清脆。
\"到底了。\"赵德柱松了手,\"钙积层。别换方向,继续往下凿。镐尖垂直往下打,炮眼底一定要平,不能歪——歪了炸药装不正,炸不出整块来。\"
牛满仓咬着后槽牙继续往下凿。笃笃笃,笃笃笃,镐尖在钙积层上凿出的声音闷得让人牙酸。每凿一下,他的手就被镐把震得发麻。
凿到膝盖深的时候,镐尖笃了一声——变音了。
从笃笃笃变成了咚——那种镐尖穿透硬层后落到软土上的闷响。
牛满仓手一轻,镐头往下多沉了半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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