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爆破点的位置已经完全变了样。原先的土皮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个焦黑色的大坑。坑沿的土被炸得翻卷过来,露出底下一层一层的土色——最上面是黑的,往下是黄的,再往下是灰白的钙积层碎块。第一个坑最深,底下已经在往外渗水了——钙积层被炸穿的瞬间,底下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地下水正在无声地漫上来。
渠线两端连着三个炸坑的松软段,土被震松了,裂了一道一道的缝,像旱地的龟裂被放大了十倍。
赵德柱站起来,拍了拍肩膀上的土。
\"谁也别站着。\"赵德柱抄起铁锹,\"趁土松,一气挖通。\"
他说完第一个冲了过去,沿着之前规划好的渠线挖了起来。
\"大清早怎么来的现在就怎么干——挖!\"
铁锹入土的声音在硝烟还没散尽的南坡上响了起来。
以前挖冻土是一锹下去只能下去半拃,现在炸过的松软段,铁锹踩下去能吃进一拃半,掀起来的土是松的,碎的,土块之间有裂缝,一锹能撬起脸盆大一块。
没炸过的衔接段也好挖得多——震动波传过去以后把土层的结构破坏了,原本密实的黏土层被震松了,铁锹铲上去像切豆腐。
六个人分了两组。
赵德柱和吉若一组,从坡顶第一个炸坑往东挖。吉若一边挖一边在前面探土,猎人眼尖,能看出土层的纹路和走向,赵德柱跟在后面一锹一锹往外撂土,翻上来的黑土冒着热气。
牛满仓和王有财一组,从坡底第三个炸坑往西挖。牛满仓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但他没停过一镐。王有财拿铁锹清底——渠底要保持一定坡度,他每隔一段就拿镐把探一下深度,眯着眼比划。
李明远和陈小山在坡中间接应。第二个炸坑位置在中段,炸得最深——碎石岗底下是个天然的蓄水层,炸穿了以后水往外涌,半个坑底已经积了没过小腿的浑水。陈小山撅着屁股在坑沿挖引水沟,拿铁锹往东边豁开一个口子,坑里的水顺着口子往东边低洼地流下去,哗哗的。李明远在他身后丈量渠底的坡度,拿镐把当标尺往渠底一插。
\"坡度不够。\"他说。
\"又不够?\"陈小山直起腰,满脸泥甩了一把汗,\"秀才你确定量准了?\"
\"确定。这个位置低了一指半。\"
\"我不行了,你来一会。\"陈小山叹了口气。把铁锹往他手里一塞。
李明远接过铁锹挖了没几下就喘了,但他没停——他咬着牙又挖了几十锹,到最后锹尖入土不是靠脚踩的,是靠整个身子的分量往下压的。
王有财从坡底那边走过来,接过了李明远手里快脱手的铁锹。
\"秀才,你歇一下。\"
\"我还行——\"
\"行啥行,脸都白了。\"王有财把他往旁边一推,铁锹在他手里转了个方向,一锹下去干净利落——土翻上来正好补了陈小山挖浅了的那一截渠。接着又补了两锹,拿镐把重新量了一次高度差。
\"行了,这回够了。\"
阳光在漫长的三个小时后开始褪色。
引水渠从坡顶一直通到坡底东边的低洼地,全程串联了三个爆破坑和松软段,渠底平整了,渠帮修整了,残余树根和碎石都清出来了。渠底的水从第三个炸坑底下涌出来,顺着坡度慢慢往东边流。
赵德柱把最后一锹土撂到渠沿上,直起腰,把铁锹往地下一杵。
铁锹刃上的泥还在往下淌,溅在他的棉鞋上。他浑身上下全是土——头发里、耳朵眼里、指甲缝里、棉袄的针脚线里都嵌进去了一层黑土加草灰的混合物。
太阳在西边的桦树林子后面悬着,光线从橙黄变成了橘红。
引水渠里已经开始有水在流了,这是地下渗水和昨天烧荒后地表解冻渗出来的水,一股股细流从渠帮的土缝里往外渗,在渠底汇成一层薄薄的流水,往东走。水面上漂着碎草屑和黑色的草灰末,在落日的余晖下翻着铜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