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没接茬。
他不信鬼神,但他在北大荒活了那么多年,知道这地方有些事情就是这样。
科学管不到的角落,人们就用老法子来填。
有时候那病本身就是心病,而心病偏方也能治。
有时候不是,就是穷,就是苦,就是日子把人逼出毛病了,但这个道理谁也不好意思直说。
“今儿个是‘办事儿’的日子,”老孙头又往门外看了一眼,“马德胜把他家里里外外洒了鸡血,刘老先生让人放了三挂鞭——你听见的是头一挂,说要把不干净的东西吓走。刘老先生现在还在屋里头给人叫魂呢,村里但凡能搭把手的都去了。”
赵德柱想起来刚才路上那三个年轻人。
“有用吗?”
“谁知道呢。”老孙头脸上露出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迷茫,“俺活了六十三了,这种东西也见过一些,有时候管事,有时候不管事。刘老先生自已都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可你说,人家新媳妇都那样了,不信又能咋办?”
赵德柱不想再聊这些东西了,正要收拾东西迈步出门,供销社的木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矮,膀大腰圆,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上头,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
脸上胡子拉碴的,少说三五天没刮了,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子乌青乌青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合眼。
但赵德柱注意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这男人的走路姿势——肩往前倾,脖子梗着,两条胳膊微微往外架,像一只随时准备斗架的公鸡。
这种人在部队里他见过,平时看着挺正常,一沾酒或者一着急就容易动手,拳头比脑子快。
他下意识给对方让出一条路来。
没想到,对方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自已身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上到下把赵德柱扫了一遍:一米九的大个子,肩膀宽得撑满了军便服的肩线,站在那里像一截铁塔。
赵德柱摸了摸鼻子。
“你就是东极分场的赵德柱吧——”
“嗯,我就是。”
对方眼睛一亮。
“赵场长!俺叫马德胜!”马德胜一个大步跨过来,两只手一把攥住了赵德柱的右手腕子。攥得死紧,指头硬邦邦的,像铁钩子一样扣在腕骨上。“俺正找你呢!”
马德胜?
赵德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旁边老孙头咳了一下。
赵德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已被攥住的右手,又看了看马德胜。
“你找我啥事啊?能不能先把手松开?”
“哎,哎。”马德胜讪笑着松了手,退后了半步。但退得不远,身子还往前探着,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搓,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冲动。“赵场长,俺听说过你,战场上下来,手里见过人命的,在东极还打过狼,俺之前就想认识你了……”
“说重点。”
马德胜被他截住了话头,喉结滚了滚,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赵场长,是这么回事。”马德胜搓着手,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讨好的味道,“俺媳妇,她病了。不是一般的病,刘老先生说她是沾了东西。河里头的东西。”
“还有这种事?”赵德柱假装第一次听说。
“刘老先生正在屋里头给她‘办’呢。”马德胜往门外指了指,“老先生说了,俺媳妇这事儿不好弄,得找个煞气足的男人镇场子。然后他们就说见到你来屯子了,你说这不是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