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戴眼镜的上海兵?”
“嗯。他帮我做的,怎么了?”吉若低头看了看,没感觉哪里不对。
戴眼镜的年轻人也凑过来看了看那排歪歪扭扭的针脚,推了推眼镜,说了句公道话:“帮你做衣服的是个外行,肯定没放余量,肩膀那个地方至少要再放两指宽。”
“他量了好几次呢。”吉若说。
“他量的倒是准,就是手艺有点潮。”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平时穿衣服也不挑。”
“害,这算啥事,跟我来!”
穿工装的年轻人把吉若从柴火堆旁边拽起来,拽进窝棚里。
这间窝棚跟食堂差不多大,是四分场支边青年的集体宿舍。两边用木板搭了两排大通铺,铺上铺着苇席,苇席上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跟部队不一样,部队的被子叠成豆腐块,这帮人的被子倒也是叠了,但叠得松垮垮的,有的干脆卷成一个筒堆在枕头边上。
墙上靠着几把锄头和铁锹,角落里堆着几个帆布行李袋,有一把二胡拿蓝布套子套着挂在铺头上。
穿工装的年轻人把吉若按在自己铺上坐下,转身从行李袋里翻出来一件叠得四四方方的灰色学生装,在吉若身上比了比。
比完横着,又比竖着——竖着刚好,横着宽了点,但差别不大。
“这件给你。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反正我平时穿工装多,这件放着也是压箱底。就是颜色灰了点,你要不嫌弃的话。”
吉若低头看了看搭在自己膝盖上的那件灰色学生装,伸手把衣领翻了翻,拿手掌在上面轻轻摸了一把。这种布料在供销社柜台后面见过,不是粗布也不是帆布,摸起来有点滑,跟他从小到大穿的狍子皮和粗军褂都不一样。然后他说:“不嫌弃。这个衣服很漂亮。”
“嘿——这小子倒是实在。”戴眼镜的年轻人笑了,“明天你换了衣服之后,把衣服送过来,我再给你改改。”
吹口琴的那个也走了过来,从铺头底下摸出个铁皮小盒子,打开盖子,里头是一把推子和一把剪刀。
推子是手动的,手柄上缠着胶布,剪刀刃上有点锈,但磨得亮亮的。他把推子在手里开合了两下,铁齿碰撞的咔咔声又脆又密。
“我看你头发也不短,我给你整一下吧。”
“啊这……”
吉若看着他手里的推子,又看看站在他身后的另外两个人,吹口琴的已经把他那把宝贝口琴搁在了窗台上,不知道从哪里整来一块围布,要给自己套上;戴眼镜的那个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手抬起来,似乎在虚空中比划发型。
吉若还没来得及说话,吹口琴的年轻人已经把那块灰布围子抖开,从背后绕过吉若的脖子,两只手一左一右地在脖子后面打了个活结。
那灰布围子其实是被套上拆下来的半边枕套,边缘毛毛糙糙的,好在洗得干净,闻着有一股肥皂的清气。
“别紧张,我在天津理发铺子正经学过半年。你放一百个心。”
“我没紧张。”吉若说。他的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嘴上说不紧张,身体倒是很诚实。
推子贴上后脑勺的时候,吉若的脖子缩了一下。
铁齿挨着头皮,凉飕飕的,从后脖颈子一直凉到脊椎骨。然后是咔嗒咔嗒的声响——推子手柄一开一合,铁齿交错着咬断头发,每一下都又脆又快。断发一绺一绺地落在灰布围子上,黑亮亮的,滑到围裙边沿又掉在脚边的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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