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总场大院,乱得像个刚挨了一炮的指挥部。
孙耀宗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桌子报表,左手夹着一根卷好的旱烟,右手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半空已经有一阵子了,纸上那行字写到一半,他不知道下面该写什么。
窗外有人在大喊老孙头调马车,有人在争论哪辆板车先装,有人在吆喝供销社这个月的煤油配额怎么还没下来。
各种声音搅在一起,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灌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旱烟烧到了手指头他才反应过来,骂了一声,把烟头摁进一个断了把的搪瓷缸子里。
门开了。
韩景文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送到的文件,脸上那个表情不太妙。
韩景文这个人平时喜怒不形于色,方方正正的脸上永远挂着政工干部标配的沉稳表情。但跟他搭档了一年多,孙耀宗已经学会从他的眉毛高度判断事情好坏。今天眉毛比平时高了半寸。
“又怎么了?”
“你先把你手里的事放一下。”韩景文拉了把椅子坐下。
“放不了。春耕收尾的报表还没审完,一分场报了四百二十亩,二分场三百八,三分场到现在还没报上来。”孙耀宗用手指头戳了戳桌上那叠报表,“明天就是截止日期了,我发现三场这个老徐,每次报账都比别人慢三天。上报不及时,出了事才知道。这不是第一回了。”
“三场的事先放放,有个更急的。”韩景文把手里那份文件放到桌面上,压在那些报表的上面,“合江农垦局下了通知——春耕检查组明后天到咱们农场。”
孙耀宗表情一变。
“来多少人?”
“四个。组长是秦副局长,组员一个生产科的沈干事,一个政治处的吴科长,一个后勤股的刘股长。”
“秦副局长亲自带队?”孙耀宗把蘸水笔搁下了,“往年春耕检查组最多来个科长,今年怎么副局长下来了?”
“说是今年局里换了新班子,要全面摸底各农场的春耕生产情况。”韩景文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上的一段文字,“你看这里,随机抽点分场实地检查,不提前通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随机抽点”四个字,意味着检查组不按农场安排的路线走,自己想去看哪个分场就看哪个分场。
“不提前通知”更狠,意思是他们可能直接绕过总场,先下分场,看完了再到总场来汇总。
这种检查方式孙耀宗在朝鲜战场上见过,上级突然出现在前沿阵地,不打招呼不看汇报材料,直接用眼睛看。
“能不能把检查组留在总场?”孙耀宗问,“哪怕留一天。咱们给秦副局长汇报一下总体情况,然后安排车马送他们去一分场,一分场最近,条件最好,伙房有正经厨子,宿舍有火炕,去了看看地块看看苗情,吃顿饭,肯定满意。看完一分场再送回来,两天搞定。”
“文件上都说了不提前通知。”韩景文又重复了一遍,“这不是建议,是规定。局里要的是真实情况,不是咱们布置好的情况。”
“问题是三分场的情况……”
孙耀宗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三分场春耕之前刚闹过一次病号,七八个人上吐下泻折腾了好几天;东北角那片新开地翻到一半发现底下是石头底,翻不下去,临时改道要多花半个月。
三场的问题不是人不好。三场场长老徐是个好人,老实,吃苦,但就是霉运缠身——别人翻地碰不到石头底他碰到了,别人春耕期间不闹病号他偏偏赶上个集体拉肚子。
“我不担心一二场。”孙耀宗把旱烟重新卷了一根,点着了,狠狠地吸了一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