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人洗了足足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脸上红扑扑的,身上那股子攒了大半年的泥味、汗味、腥味,全洗得干干净净。
"舒坦!"牛满仓站在浴池门口,抻着胳膊,眯着眼晒太阳,"排长,这一洗,额觉得自己瘦了三斤。"
“拉倒吧。”王有财抽出烟袋锅子猛嘬了两口,刚才在里面没法抽烟给他憋够呛,这一口下去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来。
正说笑着,陈小山忽然往旁边一指:"你们看,那是啥?"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浴池旁边,挨着就是一家照相馆。
门脸比浴池还小,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工农照相馆"四个字,旁边还挂着个玻璃框,框里镶着几张黑白照片——有全家福,有单人照,还有一张结婚照,照片上的人穿着中山装、扎着红头绳,笑得规规矩矩。
橱窗里还摆着一台大座机,木头壳子,蒙着块黑布,看着神神秘秘的。
"照相的!"牛满仓的眼睛亮了,"排长,咱去照个相吧!"
"照啥相。"赵德柱没有照相的习惯。
"排长,照一张吧。"陈小山也来劲了,扒着玻璃框往里看,"你看人家照得多好。咱几个人在这里呆这么久,还没一起照过相呢。"
"就是就是。"何东也凑上来,"我好久没有照过相了。"
赵德柱看了看这六个人。
刚洗完澡,一个个精神抖擞,红光满面,倒真是照相的好时候。他想了想,一挥手:"走,照一张。全体。"
七个人一拥而入。
照相馆里,一个老师傅正坐在柜台后头喝茶。见刷刷刷进来七个人,他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哟,刚洗完澡吧?精神!照什么照?"
"先来张大合影。"赵德柱说,"七个人。"
"七个人,得用大座机。"老师傅站起来,掀开里间门帘,"进来进来,站好喽。"
里间是一块白墙当背景,靠墙摆着两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桌上搁着个插着假花的花瓶。
墙上还挂着一块画布,画的是天安门和松鹤,那画布皱皱巴巴的,天安门的红墙都褪了色。
老师傅把七个人摆弄了半天,牛满仓最高,站后排中间;赵德柱站他旁边;陈小山和何东站前头;李明远、王有财、吉若分站两边。摆来摆去,不是这个挡着那个,就是那个歪着脑袋。
"笑一笑!"老师傅钻进黑布后头,举起个橡皮球,"看镜头——笑——"
"砰"的一声。
镁粉一闪,一团白烟腾起,刺眼的白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
吉若被那白光吓了一跳,本能地往旁边一偏。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间,他那半张脸糊了,只剩个侧影。其余六个人,有的咧着嘴笑,有的抿着嘴,牛满仓紧张得咧着大牙,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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