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没有持续多久。
那猪站在泥塘里,一动不动,像一尊从泥里生出来的石像。泥水顺着它那身老皮往下淌,啪嗒啪嗒砸在水面上,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口上。它那颗脑袋低着,两根獠牙斜斜朝前戳,眼睛藏在乱蓬蓬的鬃毛后头,只露出两点浑浊的光,冷冷地,往人堆里扫。
然后,它动了。
先是一声极低极沉的呼噜,从它胸腔深处滚出来,像石头从山崖上滚下去,砸进这死寂的山坳里。
接着,它缓缓抬起头,把那一身庞大的身子,从泥塘里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
泥水轰然倾泻,像山洪一样,从它背上滚落。
众人这才真正看清它有多大。
肩高,快顶到人的胸口。身长,从鼻子尖到尾巴根,足有一丈挂零。四条腿粗得像四根柱子,蹄子有小海碗那么大,往泥里一踩,"噗"地陷下去半尺。最吓人的是那身板,裹着一层坑坑洼洼的老皮,泥壳子罩着,在晨光里泛着黑油油的光,活像一尊从烂泥里长出来的铁疙瘩。
跟它一比,这些天打的那几十头野猪,全成了猪崽子。
"嘶……"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连那三条猎狗都伏低了身子,喉咙里挤出细细的呜咽,尾巴紧紧夹在两条后腿之间,那是畜生遇见天敌时,最本能的畏惧。
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怕。
他是在朝鲜战场上朝着坦克正面发起过冲锋过的人物,枪子儿从耳边擦过去都不带眨眼的,这猪再大,倒还不至于把他骇住。
只是这轮廓……这站着的时候,微微侧着脑袋的姿势,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模模糊糊地,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黑白的,看不真切,像一张照片,又像半张报纸。他拼命想抓住,那画面却像水里的月亮,手一伸,就碎了。
在哪儿见过呢?
就在这时,那猪把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刨起两蓬黑土,身子往下一沉。
这是要冲了。
这种山林里天生地养的怪物,真冲起来,几十米的距离,也就是顷刻而至,眨眼就到。
"打!"马长山一声暴喝,嗓子都劈了。
再不开枪,下一瞬这头铁疙瘩就会撞进人堆里,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三条枪,几乎同时响了。
马长山的三八大盖,老张头的洋炮,满盖手里的枪,三声巨响在狭窄的山坳里炸成一团,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惊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一大片。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大的靶子,几乎是三朵血花,同时像喷泉一样溅起!
那猪往前冲了半步,庞大的身子猛地一顿,在巨大的惯性下又往前走了一步,才像一堵墙塌了下来。
"轰——"
它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