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耀宗说到这儿,停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讲:
"当天夜里,就出了事。"
"盲流里,几个年轻的后生,红了眼。半夜摸进场里,要偷临时仓库里刚分来的种子粮,还跟闻讯赶来的职工动了手。打伤了两个看场的,一个被打折了胳膊。"
"闹后来,公安来了。抓的抓,遣返的遣返。"
他掐了烟,声音更沉了:
"咱们这边,两个职工,躺了半个多月。因为这些烂事,那年春播,差一点就耽误了。"
话说到这儿,孙耀宗抬起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目光停在赵德柱身上:
"打那以后,两下里,就结了死疙瘩。"
"场里的人,提起盲流,就想起那俩被打伤的工友,打心眼里,认定他们是土匪强盗。"
"盲流那边呢?"他苦笑一声,"提起咱们农场,就想起被拆的窝棚,被毁的庄稼,那个老头。一样,憋着一肚子火,看不上咱们。"
"这事,从头到尾,说起来,怨不得谁,也怪不得谁。"孙耀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两边,都有错。"
屋里,久久没人说话。
赵德柱沉默了。
孙耀宗讲这些的时候,他听得极认真。
听到最后,心里"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这事,他不知道。
他前世在北大荒,前前后后几十年,可这事,真没人和他提过。
他来得晚,五八年深秋才进的场。等他来的时候,那场冲突,那顿打,早成了过去。老职工们讳莫如深,谁也不愿揭这层疤。至于盲流那边,他前世就没跟盲流打过多少交道,更没人跟他讲起这段。
赵德柱抿紧了嘴。
他这才算真正明白,孙耀宗为啥"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雇盲流,难的不光是政策那条红线。
更难的,是人心里的疙瘩。一边是结了旧伤的职工,一边是憋着旧怨的盲流。真把人招进来,两下里往一块儿一搁,一个火星子,不定就炸了。
这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孙耀宗讲完了,没再往下说。他靠在椅背上,又摸出根烟,在烟盒上一下一下地磕,也不点。
半晌,他才幽幽地,像是说给赵德柱听,又像是说给满屋子人听:
"所以老赵啊,你这法子,我不是不想点头。"
"我是怕。"
"怕这旧疙瘩,还没化开。人一进来,再擦出火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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