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瘦高个的汉子应声出来,就要去拉那后生。
\"放开我!\"那后生一甩胳膊,眼眶子都红了,\"凭啥拉我!我说错了吗?!当年那帮人,拆了咱的窝棚,打了咱的人,一个个拍拍屁股走了!如今还大摇大摆地上门,凭啥?凭啥!\"
他越说越气,脑门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憋了几年的话,跟开了闸的水似的,全往外涌。
末了,他脖子一梗,冲着许金泉的方向,破口就骂:
\"姓许的,你个狗娘养的东西!王八犊子!俺老张叔一家,就是让你给祸害的!你还有脸来!你他娘的!\"
\"闭嘴!\"
“把他带走!”
“等一下!”
赵德柱和刚子几乎是同时喝了起来,可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来。
是许金泉。
他抬起头,脸上那点煞白,这会儿,反倒褪下去了一些。他拨开赵德柱挡在前头的手,慢慢地,从后头走了出来。
\"刚子兄弟。\"他朝刚子喊了一声,声音发颤,却稳,\"别难为这孩子。\"
\"老赵。\"他又转向赵德柱,\"你也别替我遮了。\"
\"我有话说。\"
他说完,站到了人群正中间。
然后,他抬起手,把头上那顶旧军帽,慢慢地,摘了下来。
帽子一摘,那一头卷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露了个彻彻底底。卷曲着,乱蓬蓬的,跟那后生说的一样,扎眼。
满场的人,都看见了他这头卷毛。
也看见了,他脸上,那副终于不再躲闪的神情。
许金泉捧着帽子,弯下腰,朝着这一片窝棚,朝着这些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腰,弯得极低,低得几乎要折断了。
鞠完这一躬,他才直起身,开了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那后生,说的没错。\"
\"前几年,拆窝棚、平地那事儿,是我跟几个人一块干的。\"
\"那年,我刚到农场加入勘探队,二十来岁,年轻气盛。上头催开荒催得急,划了地,说清就得清。我带着人去了。老张叔……\"他顿了一下,喉咙发哽,\"谁也没想到,老张叔怎么就突然倒那去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越低,反倒越清楚:
\"后来,你们夜里去场里,半偷半抢的,事情闹的又那么大……唉……\"
\"这些年,我许金泉,心里头,一直记着这事。\"
\"我今儿硬是要跟老赵来,本就是想亲眼看看你们。\"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地,扫过那一张张惊愕的、愤懑的、也有的已经软下来的脸。
\"对不住。\"
他最后,又深深地,把腰弯了下去。
\"当年的事,是我许金泉,有错。我给你们,赔不是了。\"
冷冷的秋风灌过来,把他那头卷毛吹得乱糟糟的。
整片窝棚地,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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